大梵天。
無火城的天色永遠灰濛濛的。
透明祖火沿著街道一盞盞亮起以後,這座城才第一次有了早晚的區別。
劉念回到石屋時,阿梨正蹲在門口切菜。
她手裡那把刀很鈍。
一根銀苔切了半天,最後被她硬生生掰成兩截。
葉秋紅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你要不讓我來?」
「不用。」
阿梨把銀苔扔進石鍋。
「今天是我請客。」
葉秋紅看向鍋里。
肉乾、銀苔、酸果,還有兩塊不知道從哪裡挖來的灰色根莖,正在透明祖火上一起翻滾。
「請誰?」
「劉念的爸爸媽媽。」
葉秋紅頓時沉默。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必要提前做點補救。
劉念推開院門。
阿梨立即站起來。
「路修好了?」
「第一段。」
劉念把外衣掛到門後。
她剛從城西回來,袖口還沾著空間裂隙裡帶出的灰塵。
無火城與最近一座殘城之間的道路斷了許多年。
今日只是修通一段,想真正讓人通行,還需要慢慢穩定。
「你父母什麼時候來?」阿梨問道。
「現在。」
劉念取出鑰匙,插進正房木門。
銀灰色光芒沿著門框亮起。
她沒有跨過去,只輕輕敲了三下。
門後很快傳來腳步聲。
劉源先打開門。
蘇清雪站在他身旁。
小靈兒從兩人中間探出頭來。
「大姐!」
她剛要往門裡擠,劉源便按住她的腦袋。
「今天是我和你媽去看大姐。」
「我也看。」
「你昨天說要陪老秦下棋。」
小靈兒認真道:
「可以明天下。」
院裡立即傳來秦漢山的聲音。
「不行!棋都擺好了!」
小靈兒回頭看了一眼,只能遺憾地放棄。
她趴在門邊朝劉念揮手。
「大姐,給我留飯。」
「好。」
劉源與蘇清雪跨過門檻。
家門在身後重新關上。
夫妻二人沒有先問神山,也沒有問玄燈去了哪裡。
蘇清雪先把女兒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眉心那道傷口已經癒合。
十二境氣息也很穩定。
只是眼下有一點淡淡倦色。
「昨晚睡了多久?」
劉念停頓片刻。
「三個時辰。」
「前晚呢?」
「四個。」
「今晚至少睡五個時辰。」
「嗯。」
劉念答應得很快。
至於會不會做到,蘇清雪沒有立刻追問。
劉源已經繞著石屋走了一圈。
他推了推窗戶,又看了一眼屋頂。
「房頂還漏嗎?」
「不漏了。」
「門閂有點松。」
「能用。」
「我看見了。」
劉源順手把門閂向里推了半寸。
「現在更能用。」
劉念看著父親。
她原本以為兩人過來以後,第一句話會問自己準備什麼時候再進神山。
結果母親只關心她睡了幾個時辰,父親則在研究一扇根本擋不住修煉者的木門。
阿梨端著石鍋走過來。
「可以吃飯了。」
她給每個人盛了一碗湯。
劉源低頭看了一眼。
湯的顏色比上次更深。
裡面還有一塊灰色根莖,正隨著熱氣緩慢轉動。
阿梨期待地看著他。
「這是我照著藍星菜譜做的。」
「什麼菜譜?」劉源問道。
「排骨蓮藕湯。」
劉源又看了一眼碗。
這裡面既沒有排骨,也沒有蓮藕。
葉秋紅在旁邊咳嗽一聲。
「大梵天條件有限。」
「主要學習的是做法。」
劉源嘗了一口。
酸味比上次輕了許多,苦味依舊很重。
至少確實能喝。
「不錯。」
阿梨眼睛一亮。
蘇清雪也嘗了一口。
「肉乾先泡開了?」
「泡了一整夜。」
「酸果少放一半,味道確實好多了。」
「我記住了。」
阿梨立即高興起來。
梵無咎最後一個走進院子。
他剛從新修的城路回來,寬刃長刀仍背在身後。
看見劉源與蘇清雪,他只點了一下頭,便坐到石桌另一邊。
阿梨給他盛了滿滿一碗。
梵無咎喝了一口。
「太淡。」
他說完,又把碗遞過去。
「再來一碗。」
葉秋紅笑出聲。
「你每次都嫌棄,哪次也沒少吃。」
「不浪費糧食。」
「你倒挺會找理由。」
石桌旁很快有了爭論聲。
莫老的殘魂從舊燈里飄出來,安靜看著眾人吃飯。
他以前總覺得,天主吃飯時應該有萬民跪拜,神侍奉燈。
眼前這頓飯沒有儀仗。
鍋里的湯也不算好喝。
可無火城已經太多年沒有過這種聲音了。
飯後,劉念帶父母走出石屋。
城中每家門前都亮著一小簇透明祖火。
有人用祖火煮東西。
也有人只是坐在門邊,看著腳下重新出現的影子。
一名剛剛找回名字的老人認出劉念,遠遠向她點頭。
沒有跪下。
也沒有稱天主。
只喊了一聲:
「守路人。」
劉念也向他點頭。
她帶父母來到城西。
前方原本是一片混亂虛空。
如今,一條不足百里的銀灰道路從無火城向外延伸,盡頭仍是不斷開合的空間裂隙。
「只修到這裡?」劉源問道。
「嗯。」
「後面還有多久?」
「按照現在的速度,七八日。」
「不急。」
劉源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
「路修得挺穩。」
劉念抬眼看他。
「你不問陣台?」
「你想說自然會說。」
「裡面還有一道氣息。」
劉念取出從山心截下的黑色碎片。
碎片表面刻著許多坐標。
其中屬於藍星的那枚,已經被劉源留下的力量封住。
她把自己在環形陣台外看見的模糊輪廓說了一遍。
沒有添上自己不知道的身份,也沒有斷定對方來自哪裡。
劉源接過碎片。
一縷灰黑氣息從刻痕中滲出。
和王舍城侵入者眉心的黑釘相似。
也和摩利支天鎮界陣里的黑釘相似。
只能證明力量同源。
除此之外,什麼也證明不了。
「先放我這裡。」劉源道。
「嗯。」
蘇清雪問道:
「明天還去陣台?」
「先把城路修完。」
「那便好。」
蘇清雪沒有讓女兒立即回家,也沒有阻止她繼續調查。
只替她把衣領上沾著的灰塵拍掉。
「今晚睡夠五個時辰。」
劉念想了想。
「儘量。」
「不是儘量。」
「知道了。」
一家三口回到石屋。
劉源離開以前,又推了一下剛剛修好的門閂。
「下次過來,給你換個結實點的。」
「這個能用。」
「我知道。」
劉源笑道:
「當爸的來看女兒,總要找點事做。」
家門緩緩關閉。
石屋重新安靜下來。
劉念站在門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被父親推緊半寸的門閂。
她沒有立刻出門。
而是第一次在天色還沒有徹底暗下去時,先回房躺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