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利支天的舊仙河只向前流出幾十里。
大梵天無火城外的空間道路也只修通第一段。
王舍城裡,劉蘇剛剛記住街口那位賣餅老人的名字。
對幾個遠在天界的孩子而言,不過是十餘日。
藍星卻已經走過十五年。
臨安又下了一場雪。
雪落在新城區數百丈高的懸浮軌道上,很快便被恆溫陣法融成水汽。
老城區依舊保留著青磚灰瓦。
四合院夾在一片改建過數次的街巷裡,外牆看起來與十五年前沒有太大區別。
只有老槐樹的樹幹又粗了一圈。
院門口的大黃也換了一隻更大的窩。
它趴在裡面,半邊身體露在外面,睡得很沉。
小靈兒從院外走進來。
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需要父親抱在懷裡、翻個身都會飛上房梁的嬰兒。
冰藍色長髮垂到腰間,眉心神紋安靜收著,外錶停在年輕模樣。
她的神軀生長不能完全按照普通人計算。
可這十五年裡讀過的書、認識的人、做過的錯事和挨過的訓,一件都沒有少。
「老爸。」
小靈兒把一摞資料放到石桌上。
「神盟今年的登記結束了。」
劉源正坐在樹下整理照片。
「多少人?」
「三百零七萬。」
「怎麼比以前多了?」
「有些以前不願意登記的人,現在願意了。」
小靈兒坐到父親旁邊。
「也有人退出。」
「為什麼?」
「他們覺得前世已經過去,不想再和神盟有關係。」
「你讓他們走了?」
「嗯。」
小靈兒點頭。
「滄冥說,退出的人可能會被喜見找到。」
「但他們還是可以自己選。」
劉源把一張照片遞給她。
「做得不錯。」
照片上,是十五年前的小靈兒。
她坐在一輛有輔助輪的自行車上,偷偷用冰藍神力托著車身。
劉源站在後面,正準備把那縷神力收走。
小靈兒看了半天。
「我那時候沒有作弊。」
「車自己想飛?」
「有可能。」
十五年過去,她對這件事依舊不肯承認。
劉源沒有繼續拆穿。
石桌上放著十五本厚厚的家庭年冊。
每一年一本。
第一本里,小靈兒還在學習怎麼不用神力騎車。
第三本里,她第一次去普通學校上課,因為回答不出數學題,試圖用神念問旁邊同學,被老師當場發現。
第七本里,她和滄冥等人重新修改神盟家規,刪掉「所有前世神靈必須聽盟主命令」一條。
第十本里,她參加畢業典禮,八位老人為了誰站在照片最中間爭了很久。
第十五本則剛剛開始。
蘇清雪從屋裡走出來。
她手中還拿著幾張剛洗出的照片。
「念念的門亮了。」
劉源合上年冊。
正房左側的木門表面浮現銀灰色光芒。
門打開以後,另一端是無火城石屋。
劉念站在門後。
她的模樣與上次見面幾乎沒有變化。
袖口多了一道修補痕跡,身後的牆上則掛著小靈兒很久以前寫給她的「姐姐」二字。
「大姐。」
小靈兒抱起十五本年冊。
「你要從哪一本開始看?」
劉念望著已經長大的妹妹,安靜了幾息。
對她而言,自己只是修了十餘日的路。
門再打開,妹妹卻已經多過了十五個春夏秋冬。
「第一本。」
她伸手穿過家門。
小靈兒把最下面那本遞過去。
「裡面有我學騎車。」
「還有你哭。」劉源補充。
「老爸。」
「我只是提醒你大姐。」
劉念翻開第一頁。
照片裡的小靈兒抱著摔破的膝蓋,冰藍神光把整輛自行車凍在了牆上。
她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挺可愛。」
「後面更可愛。」
小靈兒立即高興起來。
另一扇門也亮起灰黑魔光。
劉蘇站在王舍城宅院裡,手中還拿著半張沒吃完的黑餅。
他看見桌上的年冊,第一句話便是:
「又十五年了?」
「嗯。」
劉蘇咬餅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在魔界剛過十餘日。
藍星以前常玩的遊戲已經停服。
讀大學時認識的老師也在數年前退休。
街口那家他喜歡的紅燒肉館,因為老闆年紀大了,早已傳給第三代。
劉源將另一套複製好的年冊遞給他。
「你們不在的日子,都在這裡。」
「有空慢慢看。」
劉蘇接過去。
「老爸,你們就沒有少拍一點?」
「你媽選的。」
蘇清雪看向丈夫。
「照片是你拍的。」
「我負責拍,你負責選,都有責任。」
夫妻二人很自然地互相推了一半。
劉蘇低頭看著那摞比初聖卷宗還厚的年冊,忽然覺得自己老師留下的作業也沒那麼多了。
摩利支天的家門最後亮起。
劉硯與劉奼剛修完一段舊仙河。
兄妹二人看見小靈兒,先後沉默了一下。
劉硯很快恢復過來。
「小妹,又長高了。」
「三哥,你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是上次。」
劉奼問道:
「這十五年,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
「你欺負別人了嗎?」
小靈兒認真想了想。
「也沒有。」
老槐樹後面的大黃忽然發出一聲委屈嗚咽。
小靈兒轉頭。
「大黃那次是意外。」
三扇門內外同時響起笑聲。
八位老人也從各自房間走出來。
十五年裡,他們沒有閉死關。
秦漢山仍每天清晨練拳,王振國仍會坐在屋檐下擦槍。
錢九宮修補三扇異界家門的坐標,張青玄負責穩定符籙。
孫冰心照顧藥圃,也給院裡每個人定期檢查身體。
李飄然把十五年的家庭資料分門別類。
陳墨為每一年畫一幅全家像。
趙神工則不停修理被孩子們用壞的東西。
漫長又普通的日子,讓八位老人先後跨過十境,穩穩站在十一境。
秦漢山仍堅持自己第一個突破。
王振國拿出記錄。
「你只比老錢早三息。」
「三息也是第一。」
「第一是孫姐。」錢九宮提醒,「她半年前便突破了,只是沒告訴你。」
秦漢山的笑容頓時僵住。
孫冰心在旁邊淡淡道:
「我怕你受打擊。」
院裡又吵了起來。
家門另一端的幾個孩子沒有回來。
他們各自還有未修完的路、未上完的課和剛剛認識的人。
但那十五年也沒有從他們生命里徹底消失。
劉源與蘇清雪替他們記了下來。
等哪天門亮起,便一頁一頁講給他們聽。
夜裡,三扇異界家門陸續暗下。
小靈兒抱著最後一本年冊坐在老槐樹下。
十五年對於神靈並不算久。
對許多普通人,卻已經足夠從少年走向中年。
她翻到今年剛拍的一張畢業合照。
照片裡的人都在笑。
有些人已經決定繼續修煉。
有些人準備離開臨安。
還有一些轉世神,直到畢業也沒有想起前世。
小靈兒看了很久,才把照片重新收好。
就在這時,神盟資料最下方那道沉寂十五年的金色神敕,忽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