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輕響落下不久，喜見城裡的因果池忽然震動起來。
池水沒有掀起波浪。
沉在主脈中的一枚枚舊神名，卻同時亮起暗金光芒。
灰黑神種在他掌下跳動。
無數細根順著舊神名向外尋找，試圖重新接上早已被劉源斬斷的召回因果。
那些線已經不存在。
神種找不到三百萬人的身體，也找不到他們如今住在哪裡。
它只能抓住舊神名里尚未散盡的回聲。
神盟小院中，滄冥最先察覺異常。
他的前世神紋自行浮出掌心。
眼前的破廟迅速變淡。
暗金長階、神殿石柱和過去聽過的一道道神令同時湧入腦海。
喜見坐在神座上。
而他仍是站在柱後的暗衛。
只要向前一步，便可以回到原來的位置。
「滄冥。」
小靈兒喊了一聲。
他沒有反應。
無名殘影忽然抬手，又在碗沿敲了一下。
當。
聲音很輕。
滄冥眼前的神殿卻晃了晃。
他看見石桌上的公事本，看見自己剛寫下的十餘條記錄，也看見壓在本子下面的藍星身份證。
滄冥立即抓住那張卡片。
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上面寫著他今生使用的姓名、住址和出生年月。
他逐字念完，掌心舊神紋才慢慢暗下去。
「剛才怎麼了？」幽影問道。
「喜見在拉舊神名。」
滄冥呼吸還有些不穩。
「召回線已經斷了，他拉不走我的身體。」
「可神種能把前世記憶推到最前面。」
「有一瞬，我差點忘了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
小靈兒立即翻開名冊。
一本厚冊無風自動。
自願留下聯繫的名字接連亮起。
有人說自己夢見了喜見神殿。
有人醒來以後，下意識朝㣼利天的方向跪了一次。
還有一名正在飯店後廚忙碌的轉世神，忽然想不起鍋中的菜叫什麼，卻記得自己過去在神殿掌管哪一炷香火。
好在這種異常只持續了很短時間。
他的家人叫出今生名字以後，他很快便認出了自己的店，也想起今天還有客人預訂了兩桌飯。
神盟沒有召集三百萬人。
滄冥只通過原本就有的聯繫發出一條提醒。
【若夢見神殿，先說出今生名字。】
【看身邊的人，記住自己現在住在哪裡。】
各地成員按照以前登記的意願，只照看願意保持聯繫的人。
沒有人被要求重新表態。
也沒有誰趁著這次異常，再問一遍他們究竟回不回㣼利天。
第一批回復很快亮起。
【已經清醒。】
【家人在旁邊。】
【飯店還開著，鍋沒糊。】
烈焰盯著最後一句看了一會兒。
「他比我運氣好。」
幽影道：
「這不是運氣。」
「是他記得關火。」
小靈兒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
她沿著名冊上亮起的舊神紋，看見一層暗金細線正在院外匯聚。
線的源頭並不在這些人身上。
它們全部來自因果池主脈。
喜見無法把人拉回去，便想先把舊神名喚醒到足以壓住今生。
院中十餘道殘魂也開始晃動。
剛剛安靜下來的「歸池」聲再次出現。
「歸池。」
「歸池。」
無名殘影抱緊空碗。
它沒有開口，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院門滑去。
小靈兒將冰藍歸途鋪在地面，先把十餘只木凳與破廟連在一起。
「看凳子。」
「看自己的碗。」
「今天坐在哪裡，便先記住哪裡。」
殘魂聽不懂完整的話。
它們卻已經認得這些剛用過幾日的東西。
一道殘魂伸手按住凳腳。
另一道將缺口碗抱進懷裡。
無名殘影走到院門前，最後又慢慢退了回來。
暗金細線仍在增強。
小靈兒順著冰藍歸途看去。
灰根分成數百縷，貼著舊神紋向更遠處延伸。
她只有十一境，不可能憑自己的神力壓住喜見。
她也沒有沖向神殿。
「滄冥，把所有正在發亮的名字分開。」
「幽影，壓住院裡殘魂身後的線。」
「烈焰，照昨天的辦法，只燒紋路。」
三人同時動手。
小靈兒則以輪迴旋渦接住第一批暗金細線。
神性留在舊神名里。
喜見送來的力量被單獨分向另一側。
針尖神火落下，一道暗金紋路熄滅。
名冊里隨之傳來新的回覆。
【夢醒了。】
【記得名字。】
第二道。
第三道。
通向藍星的灰線一根根斷開。
因果池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喜見十四境神力順著所有暗線同時壓來。
冰藍歸途被壓得緊貼地面。
小靈兒腳下的石磚接連開裂。
灰線沒有撲向名冊，反而沿著她的歸途轉向了房中那扇家門。
它似乎終於發現，比舊神名更清楚的藍星方向就在門後。
木門自行亮起。
一道暗金手掌從門縫探來。
小靈兒還沒抬頭，另一隻手已經從藍星那邊按住了它。
劉源站在四合院正房裡。
身上仍繫著做飯用的圍裙。
「你拉舊神名，我女兒自己管。」
「把手伸進她住的地方，就歸我管了。」
他說完，五指向下一壓。
暗金手掌從腕部斷開，化成一片細碎神光。
劉源沒有跨過門檻。
也沒有順著灰線去找喜見。
他只把越過家門的十四境力量按了回去。
「剩下的能處理嗎？」
小靈兒點頭。
「能。」
「處理完吃飯。」
「嗯。」
家門重新合攏。
來自神殿的壓力少了一截。
小靈兒沒有停下。
她按照剛剛分出的順序，把通向藍星的第一批暗金紋路全部送到烈焰面前。
烈焰一根根燒。
滄冥一條條核對回復。
直到名冊不再自行翻動，院中殘魂也重新坐回凳上，幾人才收起力量。
喜見沒有從藍星帶回一個人。
三百萬轉世神已經作出的選擇，也沒有因此改變。
小靈兒在公事本上記下結果。
【召回線仍然斷著。】
【神種只能借舊神名擾亂記憶。】
【今天燒掉了第一批通向藍星的紋路。】
她又在最後補了一行。
【主根還在池裡。】
此時的因果池深處，喜見緩緩收回手。
灰黑神種沒有因為失敗而安靜。
一根新生細須繞過他的掌心，悄悄扎進了神座下方的因果。
喜見低頭時，那根細須已經與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他一掌將影子震碎。
片刻以後，神座下方卻又多了一道更細的灰線。
神種仍留在㣼利天。
它要吞的，也早已不只是藍星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