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葉家祖地落下一面灰鏡。
鏡中困著十八名葉家子弟。
有人斷腿，有人正用身體堵住灰潮，最小的孩子只有九歲，抱著傳訊玉簡不斷喊太爺爺。
葉天尊一眼便認出鏡後那道灰袍輪廓。
先前，對方曾以無量天第一家族的位置誘惑他。
那一次，他拒絕了。
也因為不願讓人知道自己曾經動搖，把此事壓在葉家密室，再沒告訴蘇家。
「又是你。」
「今日不談權勢。」灰袍人道，「只談一扇救人的門。」
鏡旁裂開一道縫。
「用葉家祖印打開，十八人都能回來。」
「代價？」
「沒有。」
葉天尊冷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他捏碎求援符。
符光剛離手，便被鏡面吞掉。
祖地所有出口同時封死。
鏡中灰潮已經漫到孩子胸口。
血脈是真的。
傷勢也是真的。
十息之內，十八人必死。
「太爺爺！」
孩子又喊了一聲。
葉天尊閉了閉眼，取出祖印。
「門只開一瞬。」
祖印落下。
十八名葉家子弟從縫隙中跌出。
葉天尊拉回最後一人，當即收印。
門卻沒有關。
十八道影子裡同時亮起暗金坐標。
那名斷腿的中年人抓住他衣袖。
「後面有一座灰城。」
「它問過我們的名字。」
九歲孩子明明抱著玉簡，腳下影子卻抬起手，指向無量天之外。
「鏡子一直問我，家門朝哪邊開。」
孩子臉上還帶著淚。
「我沒告訴它。」
葉天尊看向其他十七人。
他們都聽見過相同的問題。
灰袍人根本不在乎葉家祖地藏著多少法寶。它把這十八個人擺在鏡中，只是要讓葉天尊親手承認：哪裡是家，哪扇門能通向家裡人。
祖印落下的那一刻，答案便已經給了出去。
葉天尊一腳踩住影手。
「所有人進祖殿燈下。」
「把當年灰袍人來過的留影，一併送給蘇家。」
「還有今日鏡中每一句話、十八人的名字和祖印開啟的全部陣紋，一字不漏。」
葉家長老想要刪去其中幾段。
葉天尊沒有同意。
「錯已經犯了。」
「再替我藏一次，只會讓下一扇門開得更快。」
葉家長老臉色驟變。
「此事傳出去，葉家聲名——」
「再晚一刻，丟的就不是臉。」
蘇劍南趕到時，十八條灰線已經飛出祖殿。
他拳頭抬到一半。
葉天尊先開口：
「人是我放的，門也是我開的。」
「等我關門，你再算帳。」
他將祖印按進心口。
葉家數萬年氣運迅速燃燒。
十八道坐標被強行拉回，葉天尊修為也隨祖印一起跌落。
族人想攔。
蘇劍南擋在前面。
「門是他開的。」
「這一步讓他自己做。」
祖印徹底碎裂。
十七道灰線熄滅。
最後一縷卻已經越過西境，直奔異域前線。
葉天尊單膝跪在碎片裡。
「漏了一道。」
「去找蘇昊。」
蘇劍南沒有說原諒。
「把活人看好。」
「剩下的帳，前線穩住再算。」
他撕開虛空，趕回無量天。
搖光壽宴尚未散。
蘇昊那半碗飯也剛蓋上。
灰線落進界碑的一刻，十二萬道求援同時亮起。
蘇清雪已經握住赤霄。
劉源則把蘇昊沒吃完的飯、剩下的蛋糕與後廚熱菜，全裝進趙神工打造的飯盒。
蘇劍南只來得及送回一句：
「我守無量天。」
「你們去前線。」
蘇清雪點頭，揮刀斬開道路。
劉源拎起兩大摞飯盒跟上。
岳父看了他一眼。
「你就帶這些？」
「大哥讓我多裝飯。」
「沒讓我搬家。」
道路另一端，灰雨迎面落下。
蘇清雪刀鋒一轉，把所有雨水從丈夫和飯盒旁邊斬開。
「菜沒事。」劉源道。
「你呢？」
「也沒事。」
夫妻落在第七界碑前。
三名十三境灰甲剛撲向軍帳，赤霄已經出鞘。
一刀斬首。
一刀穿胸。
第三人繞向後方，被蘇清雪連同灰色通道一起劈開。
劉源低頭看了看。
「老婆，又沒給我留。」
「下次。」
軍帳內外無人迎接。
傷員正沿十二萬光幕不斷送回。
煮藥的大鍋被灰雨蝕穿，劉源直接倒空一隻飯盒。
「拿這個煮。」
軍醫看著盒裡熱騰騰的肉。
「這是飯。」
「分給傷員，盒子就是鍋。」
趙神工打的飯盒很快煮起藥湯。
蘇昊從軍帳出來，看見妹夫真帶了飯，沉默了一息。
「先放著。」
他的袖口被灰雨燒掉一半，左手還壓著一張不斷滲血的界碑圖。壽宴上喝過的那口酒早已隨著傷勢散盡，腹中仍舊空著。
劉源把最小的飯盒塞進他懷裡。
「大哥，邊走邊吃。」
「軍令沒說完。」
「嘴說軍令，手又不耽誤。」
蘇昊想把飯盒放回去，蘇清雪的刀鞘已經從旁邊壓住他的手。
「吃。」
蘇昊看看妹妹，又看看妹夫，只能夾了一口已經有些涼的肉。
軍帳外恰好傳來新的求援聲。
他把盒蓋重新扣緊，遞迴劉源。
「替我熱著。」
「回來吃完。」
「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先放著。
「第三、十九和七十四界碑正在失壓。」
「清雪去十九處，父親的人守七十四。」
劉源問道：
「第三處呢？」
「我去。」
劉源沒有搶他的指揮權。
他只把一扇家門立在軍帳後方。
門後連著無量天壽宴正殿。
傷員送回去，熱飯與空間舟送出來。
蘇清雪第三次經過時，劉源塞給她一塊蛋糕。
「張嘴。」
「還有兩處。」
「就一口。」
她咬下蛋糕，赤霄仍握在手裡。
「甜嗎？」
「甜。」
下一刻，刀光又落向遠處界碑。
第七輪灰潮隨之壓下。
一隻接近十五境的灰手越過戰場，直接抓向家門。
劉源站在門檻內，手裡還拿著空飯盒。
「抓哪兒不好。」
「非抓門。」
他抬起另一隻手，五指一推。
遮住軍帳的灰手沿原路倒退，撞碎整片灰潮。
旁邊傷員看得發愣。
「前輩是什麼境界？」
「送飯的。」
劉源把空盒塞給他。
「能走便幫忙收一下。」
灰手退了。
十二萬界碑卻仍在緩慢離地。
蘇昊看著碑下新出現的灰線，臉色徹底沉下。
「它們不是來攻城。」
「它們要搬走十二萬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