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李奇年紀大了之後,總結出一條定律。
面對一些出力氣掙錢的人,你對他們越客氣,越和善,稍微表現得替他們著想一點,甚至給買兩盒煙,遞幾句好話,換來的絕對是不好的結果。
他們會覺得你好說話,好欺負,然後就熊你,欺負你,糊弄你,甚至呵斥你。
幹活能偷懶就偷懶,能耍滑就耍滑,被發現了就少廉寡恥,嘻嘻哈哈,試圖矇混過關。
到時候你再跟他們翻臉,他們就會惱羞成怒,撂挑子,甚至威脅你。
最好的方法,就是從一開始就表現得嚴厲,眼裡不揉半點沙子,斤斤計較,點火就著,稍微不如意馬上開罵。
你這麼表現,他們反而一個個老老實實,認真幹活,半點都不敢糊弄你。
李奇也不理解,為什麼如此賤皮子,可事實就是如此,他也沒興趣去探尋這幫人的腦迴路。
干就完了。
果然,李奇鬧過一番之後,村民變得老老實實的,很多人開始翻開蓋在菜上的被子,檢查自家的菜有沒有土。
菜如果蔫吧了,上秤的時候,不用李正華自己吱聲,他們自己就會先說,可以少算幾斤的錢。
很快拉完大黑山的菜,車又開到劉家河村,李奇又收拾了一個刺頭,眾人忙活半個多小時,三輛車裝得滿滿的,奔向太河市場。
車子剛開到鄉道上,迎面來了一台大車,跟李寶義鳴笛打招呼,李寶義回了一聲喇叭,跟李正華說道。
「那是鎮上小陽子的車,小陽子和李興超總在一起喝酒,我估計,這車是奔咱們村去的。
這麼看,李興超攪和了咱們的買賣,從一開始就不是幫村里人打抱不平,這小子就是看咱們掙錢眼紅了,要自己接下來干。」
李寶義想通了前因後果,脾氣就有點上來了,聲音都有點激動。
李正華卻搖搖頭。
「不管他。
村里人種出來菜,樂意賣給誰就賣給誰,那是人家的自由。
我一開始弄了三台車,也不是為了掙大家錢,我定的價格,就是把你們的工資和油錢掙出來就行。
現在李興超願意接手,就給他。
只要不耽誤村里人把菜賣出去就好。」
李寶義也是心眼實惠的人,聽李正華都這麼說了,就沒了脾氣,但最後還是嘀咕了一聲。
「多虧李奇來了,逼著那幫人把菜收拾乾淨才收。
要是照以前的標準,你最後不光不掙錢,還得往裡搭點。」
李奇看了李寶義一眼。
「你既然知道李正華往裡搭錢,你咋不勸勸他。」
「這孩子心眼太實在,勸不住。
小時候我弟弟自己餓得眼冒金星,還把吃的餵給野貓,我也勸不住。
所以我本來打算,這個月把自己的工資降50塊,貼進去的。」
李寶義說得很坦然,仿佛在描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像路過看到某隻小野貓,把手裡的餅撕一塊扔到它面前。
李奇忽然笑了。
「我姐管你要八千塊彩禮,現在還要把她女兒送到私立初中,你正是用錢的時候,卻想自降工資。
你這是不準備娶我姐了?」
「不是,你姐是我見過最能幹,最知道照顧家的女人,這輩子我非她不娶。
至於錢,慢慢攢就是了。
我這輩子唯一的愛好就是晚上吃飯的時候喝兩杯散白酒解乏,除了這兩杯酒,我沒有別的花銷,剩下的錢我都交給你姐,她覺得什麼時候攢夠了,我倆就結婚。」
李奇忽然低頭,把雙手插進頭髮里使勁揉了揉,語氣有點痛苦。
「我感覺姐配不上你這麼好的人。」
李正華被李奇逗得想樂,卻努力憋著笑,然後忽然反應過來。
「小陽子咋這個時間才去村里,也太晚了吧。」
李寶義一撇嘴。
「那個大酒包,恨不得天天喝到半夜,掙點錢就去找小姐。
都說開車的五毒俱全,在他身上真是一點錯沒有。
這都算早的了。」
「咱村那幫人天不亮就起來摘菜,放到現在,肯定都蔫吧了。
再說,拉到市場去,品相不好也賣不上價,李興超這不是胡鬧嘛。」
「你操那些心幹啥?
腳上的泡都是自己磨的,你管他們死活呢。
他們自己腦子有屎,一點臉都不要,去你家跟你要錢,你昨天賠出去那些錢,今年都夠嗆能掙回來。
我要是你,我恨不得他們的菜都爛地里才好呢。」
李寶義憤憤不平,李正華心裡卻不是滋味兒,大棚里的活有多苦,他比誰都清楚,老百姓辛辛苦苦起早貪黑,不就為了多掙點錢。
不過現在村里人不找他了,他也沒辦法,只能作罷。
三台車往太河市場飛馳而去的時候,那個司機小陽子,大名叫徐陽的,開著車來到小黑山地頭,拉開車門跳下去,拿手抹了一把臉,打著哈欠。
昨天喝酒喝到半夜十一點,然後又去找小姐快活,折騰到後半夜才睡下,屬實沒啥精神。
李興超多少有點不高興。
「小陽子,你咋才來呢?大家等了兩個多小時。」
「哎呀,睡過頭了。
沒事兒啊,我包你中午肯定能進太河市場,來得及。
那邊賣菜主要是下午,去早了也沒人。」
聽小陽子這麼說,李興超也沒辦法跟他再吵,只得帶著他先來到昨天說要賣黃瓜的三大爺家。
三大爺一家早就裝好了菜,眼巴巴等著車來,站得腿都麻了。
「興超啊,你可終於來了,我這黃瓜摘下來都三個多小時了,再不裝車,刺都要掉了。
以前李正華可從來都不這樣。」
李興超毫不客氣。
「你覺得李正華好,你回去找李正華唄,把你昨天拿的錢都退給人家,然後求人家繼續裝你的菜。」
一句話杵到三大爺家人肺管子上。
讓他們退錢,比要他們命都難,自從扣了大棚,他們掙到了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錢。
但人的欲望就這樣,沒有的時候想著吃頓飽飯就行,等真能吃飽了,就會想要更多。
所謂窮的時候想有錢,有錢之後想有權,有權有錢想成仙。
他們現在算是徹底掉到錢眼裡了,讓他把到手的錢掏出去,那比殺了他還難受呢,所以再不敢抱怨,而是老老實實上秤。
這時候李興超忽然又說道。
「三大爺,市里黃瓜落價了啊,昨天一塊二,今天一塊了。
再說你這黃瓜看著就不太直溜,未必好賣。
我用著小陽子的車,也不能讓他白跑一趟,我還得去市場幫你們找銷路,你們總不好意思讓我白忙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