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煥的身體,很明顯地僵了一下。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但靠在他身上的章偌南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攬著她肩膀的手臂,也下意識地收緊了。
秦煥沒有立刻回答。
他喉結滾動,目光越過她的頭頂,望向了遠處的黑暗。
怎麼開口?
他要怎麼告訴她,這個承諾,他可能要食言了。
他不能退。
至少現在不能。
噬魂的秘密計劃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階段,他身為隊長,是整個計劃的核心,是那枚最關鍵的棋子。
他走了,整個布局就全盤皆輸。
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能對她說。
這是紀律。
更是為了保護她。
可面對她滿懷期待的眼神,那句「對不起,我不能退」卻沉重得讓他無法開口。
欺騙她,他做不到。
說出真相,他更不能。
秦煥的沉默,像一根無形的刺,慢慢扎進了章偌南的心裡。
她緩緩地從他懷裡直起身子,看著他躲閃的眼神,還有緊抿的嘴唇,心裡那點剛剛被撫平的委屈,又翻湧了上來。
但他不是在食堂里那個故意躲著她的秦煥。
此刻的他,眼裡的掙扎和痛苦,是那麼真實。
章偌南的心,又疼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湧起的酸澀,反而對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沒關係。」
她輕聲說。
「你不用這麼為難。」
「我知道,秦煥不僅僅是章偌南的丈夫,你還是噬魂的隊長,是國家的利刃。」
「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你覺得你還沒到離開部隊的時候……沒關係,我支持你。」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他布滿胡茬的臉頰,眼神溫柔又堅定。
「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了我,違背你自己的心。」
「我嫁給你,嫁的是那個頂天立地的秦煥,不是一個被我拴在家裡,每天鬱鬱寡歡的男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些許顫抖,眼眶裡,有晶瑩的液體在打轉。
她不想哭的。
她想讓他看到自己最堅強,最善解人意的一面。
可是一想到那沒有盡頭的等待,想到他身上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她的心就揪著疼。
「嫂子這格局……我靠,我一個大男人都快聽哭了。」
不遠處的訓練器械後面,袁朗壓低聲音,一臉佩服地對旁邊的冷鋒說。
他們本來是看隊長和嫂子鬧彆扭,偷偷摸摸跟過來看熱鬧的。
沒想到,看到了這麼一出。
冷鋒也是一臉動容,點了點頭。
「是啊,能當咱們老大的女人,果然不是一般人。換了別人,聽到可能不退役,早炸了。」
「不過……」袁朗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老大這是怎麼了?退役報告不是早就打上去了嗎?怎麼現在又猶豫了?難道上面沒批?」
「不像。」冷鋒眉頭緊鎖,「我總覺得,老大有事瞞著我們。」
他們這邊在小聲嘀咕,而另一邊,秦煥已經徹底被章偌南的話擊潰了。
他預想過她可能會有的反應。
生氣,吵鬧,或者失望。
他都準備好承受。
可他唯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她把所有的體諒和支持都給了他,卻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留給了自己。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湧上心頭,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秦煥猛地伸出雙臂,一把將章偌南緊緊地,緊緊地揉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我會退。」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偌南,我答應你,兩年後,我一定退。」
「我陪你回家,養條狗,種點花。」
「我每天給你做飯,接你下班,陪你去看日出日落,過最普通的日子。」
他抱著她,在她耳邊,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說出了這個他自己都知道無法兌現的謊言。
對不起。
偌南。
原諒我。
國家還需要我。
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張在邊境線上犧牲的年輕面孔,閃過世界地圖上那些犬牙交錯的複雜勢力。
噬魂和影隨,是插在敵人心臟的兩把尖刀。
而他,必須是那個持刀的人。
甚至,為了引出那個潛伏最深的毒瘤,他必須以自身為誘餌,布下一個九死一生的局。
這些,他都不能說。
懷裡的章偌南,在聽到他肯定的答覆後,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浸濕了他的作訓服。
但這是喜悅的淚水。
「嗯。」她帶著濃重的鼻音應著,「那說好了,不許耍賴。」
「你說的,要養一條金毛,要叫『可樂』。」
「院子裡要種滿薔薇和我最喜歡的向日葵。」
「你做飯,我洗碗……」
她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里,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平凡夢想。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讓秦煥的心多痛一分。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只能更用力地抱著她,用自己懷抱的溫度,去回應她所有的期待。
秦煥閉上眼睛,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夜色深沉,掩蓋了他眼底所有的痛苦和決絕。
偌南,再等我兩年。
等我做完這最後一件事。
等我……為你掃平所有的危險。
到那時,我一定,一定把一個完整的秦煥,還給你。
靜謐的夜色下,只有一盞路燈還亮著,散發著昏黃的光。
袁朗和冷鋒貓在角落裡,剛剛那點沉重的心情,在看到隊長和嫂子緊緊相擁的畫面後,瞬間煙消雲散。
看熱鬧,還是得專業的來。
袁朗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冷鋒,擠眉弄眼地壓著嗓子。
「哎,我說,這不得給咱老大助助興?」
冷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表情,活脫脫一個準備幹壞事的狼崽子。
他懂。
太懂了。
「必須的必啊!」
冷鋒清了清嗓子,雙手攏在嘴邊,做成一個喇叭狀,然後用一種既想讓當事人聽見,又怕動靜太大的音量,鬼鬼祟祟地喊了一嗓子。
「親一個!」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藏在他們身後的高大壯、向羽、許三多幾個噬魂的隊員,先是一愣,隨即全都露出了「我懂了」的猥瑣笑容。
「對對對!親一個!」
「親一個!」
一群人開始跟著小聲起鬨,那動靜,跟一群耗子在偷油,又興奮又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