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的初夏之夜,墨色凝重。
特別是在野外。
此時晚古小冰期還在延續,儘管已經要六月份了,但黃天覆等人都要穿兩層衣。
不過,沒有人著甲。
還沒有那個條件。
說到底,雖然大家手裡都有兵器,可畢竟時間較短。
這些人的底色,還是平頭百姓。
由莊稼漢子組成。
然而現在,強敵來了。
別看,杜凱身邊僅有五十騎。
然而,他為何敢帶著五十騎便橫行無忌?
因為在冷兵器時代,可不是誰都能當騎兵的。
要能夠在身上著數十斤重的甲,還能手持兵器殺敵,縱馬馳騁……
可以說,這些騎兵的底色就非普通人。
至少都是身強體壯。
或者也可以這樣形容……
他們,是古代的人形高達。
因此張歸霸,其實並不看好黃天覆這邊,真能成功截殺杜凱。
他早就說了。
然而下一刻,隨著尚讓和葛從周在黃天覆這裡領了軍令,二人便去布置。
接下來,這些莊稼漢子的行動,高度統一。
有人到葫蘆谷的中間地帶,拉起了絆馬索。
而那些負責推石的人,也一個個到位。
在他們的臉上,張歸霸兵沒有看到任何神色緊張或者害怕的表現。
每個人都十分認真。
張歸霸隨著黃天覆,下到了山坡的下方。
在這裡,他見到隨著葛從周一聲令下,各五人小組的隊伍,已經嚴陣以待。
「少東家!」
張歸霸發出了疑問:「為何不讓那些弓兵,在高處射箭?就算他們黑夜之中射不中,也可以威懾敵人啊!」
「你都說了,黑夜之中,高處不一定能射中,那還能產生什麼威懾?」
黃天覆回頭咧嘴笑道:「我說了,杜凱必須死!這一次也不能留任何活口離去,讓他們可以回到冤句縣城報信。所以……這一場必須是短兵相接的直接廝殺!狹路相逢,從來是勇者必勝。」
張歸霸已經知道,黃天覆是一個非常霸道的人。
他決定的事情,自己就算反對,也沒用了。
可是……
他心中還是有疑問:你憑什麼認為,你手底下這些平時種田捉雞的莊稼漢子,能夠比那些職業的天平軍騎兵更加勇猛啊?
可是現在,張歸霸也已經來不及繼續和黃天覆爭執了。
前方山谷之中,已經有馬蹄聲傳來。
還有火把在野外中,發出微弱的光亮。
來了!
張歸霸眼神一凜。
下一刻,他似乎是認命了一般,伸手道:「給我兵器!」
雖然,對這一戰沒有多少信心。
可是……
身處其中,張歸霸也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他的未來猛將底色,在這一刻暴露出來。
張歸霸對黃天覆拱手道:「少東家自己珍重,我張歸霸不喜歡作壁上觀,也從來不會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別人手裡。咱們販私鹽的,在外要是遇到官兵追捕,經常都是要刀子見血的……」
黃天覆一揮手,葛從周便問道:「張首要陌刀還是長槍?」
張歸霸回應道:「長槍,加盾牌!」
於是,槍盾被遞給了他。
不過這個時候,葛從周看懂了黃天覆的意思,對張歸霸勸了一句:「張首還是在後面,與我們一起指揮便好……千萬不要衝得太前,小心刀劍無眼。」
「我張歸霸縱橫河南、江淮,哪一條鹽路是我闖不過去的?」
張歸霸悶聲道:「葛首放心便是,我走的鹽路,可比你要多多了!」
葛從周聞言哂然。
確實。
葛從周更加年輕。
他加入鹽幫,跟著黃巢的日頭沒有張歸霸久。
而且,葛從周也是今年才被提拔成為冤句縣幾個鹽路的首領之一的。
論資歷。
他自然不能和張歸霸相比。
此時山谷之中,山坡之上,黃天覆這邊都是偃旗息鼓的狀態。
馬蹄聲已經清晰可見。
透過這些馬蹄之聲,黃天覆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來:「這杜凱果然十分囂張,他過葫蘆谷都不減速……通美,殺!」
葛從周點頭。
霎時間,山上山下,都響起了一陣長笛之聲。
那笛聲尖銳悠長。
音符相連,吹出來的笛聲,居然讓人有一股熱血上涌的感覺……
張歸霸沒回過神來,便見到周圍的那些士兵們已經往葫蘆谷裡面沖了進去!
不過,哪怕是衝鋒的時候,這些士兵都保持著完整的,五人一組,然後五個小組互相保持合理的距離,並沒有亂了陣腳,斷了彼此小組之間的呼應。
反倒是他張歸霸,是一個人處於落單的狀態。
可是很快……
張歸霸沖了一陣,卻發現自己好像,無論在軍陣中的任何一處,都有如魚得水的感覺。
因為,他的身邊那些人始終陣型牢固,這就讓他周邊都有支援。
安全感十足!
也難怪,這些莊稼漢子們面臨廝殺,也都不慌了。
「有埋伏!」
前方山谷之中,傳來了杜凱響亮的聲音。
還有,馬匹嘶鳴的聲音……
聽著已經有士兵墜馬,就知道絆馬索發揮效果了。
此時山上轟的一聲。
巨石落下!
杜凱見了,立馬大喝一聲:「繼續衝鋒,不要管那些絆馬索,被絆倒者迅速上馬繼續衝出去!」
他倒是冷靜。
深知,對手既然選在了葫蘆谷伏擊,便肯定要斷自己後路的。
這個時候如果下令撤退,那麼……
一旦大家轉身,發現了後路被斷,對於士氣將是無比巨大的打擊!
這裡已經是冤句縣地盤了。
所以,杜凱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憑藉士兵們的馬匹和鎧甲優勢,直接帶人衝出去……只要衝出去了,便可以直接從官道狂奔,不到小半個時辰,就能回到縣城之中。
到時候他就安全了!
然後,他會有更多的士兵。
這個場子隨時可以召回來!
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可是,幾輪絆馬索下來,他的身邊已經只剩下了二十餘人衝鋒。
這時候……
嗖嗖嗖!
又有利箭破空的聲音傳來。
「當心!」
杜凱這邊,已經有人提醒。
他抬頭,憑藉直覺躲過了一箭。
然後,便見到山谷方向也有火把亮起。
隊列整齊。
明顯是嚴陣以待。
而且,還有利箭不斷破空而來……
這是死局了!
杜凱的臉上,第一次開始慌張了起來。
他知道……
遇到硬茬了!
「停止衝鋒!」
杜凱下令道:「撤回去,與那些被絆倒的兄弟們匯合。」
他放棄了衝出去的決定。
而是,保持最大的戰力,合兵馬一處。
「冤句縣外,並無特別厲害的山賊劫匪。」
杜凱此時還保持著冷靜,命令著:「準備久戰,區區匪寇,不要驚慌。」
穩住了軍心。
回去的時候,還碰見了幾個敵人,似乎是負責綁絆馬索的,正往山上跑去。
此時杜凱也彎弓搭箭,一箭便命中了一人。
「好!」
身邊有人歡呼。
士氣反而,被提振上來了幾分。
杜凱嘴角得意。
很快,那些被絆馬索絆倒的士兵,也都匯合了。
他立刻讓自己的副手,清點人數。
「僅有二人,被絆倒的時候由於速度太快,重傷……已經不可治了。」
副隊的回報,讓杜凱神色陰冷。
這時候,山谷之中傳來了聲音:「進軍!」
「葛從周?」
杜凱反應了過來。
然後,山谷上方,也有聲音傳來:「杜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呵呵,尚家二郎!」
杜凱橫槍立馬,指著蒼穹怒道:「鹽鼠國賊們,儘管放馬過來!我杜凱,豈是爾等鼠輩能殺得了的?記住,你們只有一晚上的時間。若是明日,不見我回去,縣君便將知道我遭遇了襲擊,肯定會讓我的騎兵出來尋找……到時候,就是你們的死期!」
聽到杜凱的話,尚讓神色有些緊張了。
他畢竟,經驗不足。
於是,當尚讓將消息回報給黃天覆的時候,黃天覆十分冷靜地說道:「杜凱是敵人,他的話你也信嗎?再說了,一晚上的時間,還殺不死他們?現在杜凱已經中計,他放棄了衝鋒,那就別想在短距離加速,利用戰馬衝破我們的防線!」
葛從周請求道:「少東家,是否可以用火攻?」
這樣一個山谷,很適合放火啊!
黃天覆點頭。
於是,尚讓便返回了山上。
「杜凱,老子看你能囂張多久!」
尚讓命人拿火把,點燃了一些乾草柴堆,直接朝著山谷中丟了下去。
一時間,山谷內火光沖天。
戰馬恐懼嘶鳴。
杜凱身邊,人數太少了。
此時若是繼續衝鋒,又怕前方還有絆馬索……
可是,當對面開始放火以後,杜凱知道不能繼續坐以待斃。
「沖!」
杜凱帶著人,繼續選擇了衝鋒。
不過……
時機已經沒了。
當他準備好衝鋒的時候,卻發現……
一桿杆長槍,已經到了黑夜火光中肉眼可見的地方。
只有約莫二三十步的距離。
這麼短的空間,戰馬只能說是剛剛起速。
它們是戰馬,不是機器!
面對長槍,也有恐懼。
所以說,速度根本就起不來!
這時候黃天覆出現了,對著杜凱喊道:「杜參軍,還記得半月之前,你在城外打我的那一鞭子嗎?今夜我黃天覆,找你索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