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約文的救贖
一夜之間,約文家打下的十幾口用來抽取地下水的深井,都湧出了血水。
這些水裡都飄蕩著不知名的黑蟲屍體,聞起來比在大夏天放置了十幾天的羊下水還要腥臭。
等到約文的父親手忙腳亂的把抽水機停下時,大片的土地都已經被血水浸泡,1/3的農場土地被污染,而這些土地上,所有的植物都毫無例外的枯死了。
哪怕是最頑強的雜草,都在一夜之間發黑乾枯,更別說那些嬌嫩的農作物了。
農場裡僅剩的一些玉米,也全毀了。
更要命的是,這些土地一時之間,似乎再也不能播種,無論使用多麼優良的種子,都會被灼燒成黑炭。
原本約文家打算輪種一次大豆的計劃徹底泡湯了。
接連的災害,讓原本殷實的家庭瞬間遭遇了財政危機。
他們還不上那些農業貸款了。
這些年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擴張農場規模,約文家毫不猶豫的使用了利息不算很高的農業貸款,用於購買種子、化肥、農機。
可這一次的絕收,卻讓他們陷入了貸款逾期的尷尬境地。
美國人向來沒有太多儲蓄的習慣,哪怕約文的父親掏空了現金,也只夠還上四分之一的本金,但剩下的金額卻因為逾期,利息會直接翻上四倍。
此時約文的父親已經沒有了退路,他如果動用剩下的儲蓄,還夠再種植一次玉米,但這一次,他必須成功,不能失敗。
否則哪怕他們將失去好不容易攢下的土地和機械,徹底淪為赤貧。
幸福之家,搖搖欲墜。
可令他們絕望的是,無論來了什麼樣的專家,都無法解釋為何那些水井會噴湧出令土地絕收的血水。
更沒辦法替他們解決問題,甚至告訴了他們一個最壞的消息,他們農場下的地下水,恐怕已經全都被污染了。
美國的農業,極其依賴地下水資源。
特別是遠離河流和湖泊的地區,唯一能給他們提供灌溉用水的,只有地下水一個渠道o
一旦地下水不能使用,這些看似廣袤平整的土地,只能淪為難以耕種的廢田,不可能再種植經濟作物。
就在約文一家人陷入絕望之時,一名年邁的神父找上了門。
「孩子們,這不是你們能對抗的災禍,上帝意欲降下責罰,你又怎能違抗祂的意圖。」
約文哪怕現在都還記得那個神父所說的話。
這一切,並非巧合,而是命中注定的天災。
而所有這些令人嘆息的災禍的源頭,都來自一個人身上,克洛伊。
老神父的話當然沒有被採信。
約文的父親暴躁的將他趕了出去,用來復槍威脅到,如果他再踏入農場,會被遭到毫不猶豫的射殺。
神父沒有堅持,甚至絲毫沒有表現出意外的樣子,只是在臨走前,報出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砰!
約文印象里,父親朝天開槍的姿勢極為有男子氣概,那股瀰漫在空中的火藥味讓他回味至今。
可這一切也無法改變他們一家人在一天天墮入深淵的現實。
為了讓自己的農場重新煥發生機,約文的父母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但水井裡冒出的惡臭,卻提醒著這家人,他們賴以生存的這片農場,正在一天天死去。
他父母的心態開始變化了。
約文時常在半夜裡聽見父親嘶啞的咆哮,和母親絕望的哭泣聲,夾雜著被吵醒的妹妹震天的哭喊,這個家裡的氛圍,再也回不到以前的那種平靜和美好。
播種的季節到了。
方圓數百公里內,他們是唯一沒有,也不能開始種下玉米的農場。
如果從天空俯視大地,約文家的土地,就仿佛一塊瘡疤,泛著猩紅色的光芒,無聲地嘲諷著這家人最後的堅持。
男孩開始懷念自己從前的生活。
甚至會在被窩裡幻想,妹妹沒來前的日子,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也挺不錯的。
這顆罪惡的種子一旦在他小小的心靈里生根,就如同吃飽了水分的玉米杆一樣,蹭蹭的往上漲。
終於在一天夜裡,約文寫下了一串數字,遞給了正在借酒消愁的父親。
那個滿臉胡茬的男人接過紙條,明白了上面的電話號碼是誰的。
男孩根本來不及觀察父親的表情,像是做錯了事一樣跑回了自己的房間,用被子緊緊的裹住了自己小小的身軀。
他已經開始後悔,甚至開始痛恨自己,為什麼會記下神父的手機號。
可他沒有勇氣,也沒有動力,去和父親要回那張紙條。
「父親會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吧————我只是給了他選擇權利,這不是我的錯————」
男孩流著淚,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約文睜開眼,像往常一樣走向妹妹的嬰兒房。
可空蕩蕩的嬰兒床卻讓他愣在了原地。
他的手腳不受控制的顫抖,不敢想像那個最壞的結果。
男孩發瘋似的在屋子裡到處尋找,妹妹,不見了。
約文紅著眼,衝出了屋子,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水井旁抽菸的父親。
那個面容愈發憔悴的男人,今天的眼神卻透出一絲光明。
看到兒子起床了,他招了招手,讓男孩到跟前來。
吱呀,吱呀————
抽水機轉動著,將地下水源源不斷的從井底泵送到地面,最後順著管道,流進了兩人的手掌中。
井水清澈,透明,甘甜,像天使的眼淚一般,純淨聖潔,給他們帶來了希望。
只是從這一天起,誰也沒有再提起一件事情,那就是約文還有一個,只會叫爸爸、媽媽和哥哥三個單詞的妹妹。
家裡的照片也少了許多。
剩下的相框裡,一家三口笑容依舊,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但約文知道,他幹了什麼。
當年,玉米豐收,大豆豐收。
約文的父親還清了貸款,甚至攢下了不少盈餘。
他們家的土地高產得不像話,足足比周圍的農場多掙了三成的收益。
同年冬天,約文在警察和社工的幫助下,收斂了在房內吞槍自殺的父母的屍體,並繼承了這座農場。
六年後,約文成年,獲得了自行處置資產的權利。
他變賣掉了所有的土地和機械。
前往南方某座小鎮,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去做什麼。
只是數年後,附近的農場主說,在夜裡似乎能看到一個坐著輪椅的青年,在原本那片早已又種上了玉米的土地前發呆,似乎玉米地里有什麼,吸引著他。
約文看向林正,臉色平靜,眼底里卻藏著悲涼,「上帝把她從我們的身邊帶走,而且我還親自遞上了裹布————」
「好不容易把她尋找回來,不管要花費什麼代價,我都不會像當年一樣再放棄她。」
林正沒有出聲。
他扭過頭,看向門後那個早已淚流滿面的少女,明白此時他們兄妹之間更需要交流。
約文當然知道克洛伊在門口偷聽。
他低著頭,不敢去看她。
啪!
少女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林正轉過身去,點燃一根煙。
啪啪啪!
約文對於少女近平泄憤似的舉動,完全沒有抵抗。
哪怕其實完全可以抬手抵擋。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久了才來找我————」
克洛伊崩潰的哭喊著。
「抱歉,親愛的,那些傢伙把你藏得太好了,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搜尋到你的線索。」
約文的雙臉一片通紅,看向少女的眼神卻愈發寵溺,溫柔。
青年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會如何看待自己。
直到他找到了林正,才敢把真相透露出來。
約文沒有勇氣面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不敢想像要是克洛伊不原諒他,自己要怎麼辦。
但是他明白自己的使命和人生的意義,那就是讓自己的妹妹重獲自由,而不是成為那該死的「聖母」,遵循上帝的旨意,誕下所謂的聖靈。
如果他的所作所為不為上帝所容忍,那麼就讓自己成為一名褻瀆者好了。
約文無法接受那些神父用來安慰他的理由,上帝自有安排?
去他媽的安排。
狂躁的克洛伊一腳將約文的輪椅踹翻,隨後哭著跑回了屋內。
渾身無力的約文悽慘的倒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本來就滿臉污穢的樣子顯得更加狼狽了。
但他絲毫沒有責怪對方的意思。
林正將香菸踩滅,慢慢走了過來,把輪椅扶正,隨後一把拎起對方的衣領,有些粗暴的將約文放回到輪椅之上。
約文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讓你見笑了,她的性子挺像媽媽的,有點急躁。」
林正聳了聳肩,「還好吧,起碼她踹的不是你的要害不是麼?」
「呃————倒也是。」約文扭過頭把嘴裡的沙子呸掉,隨後看向林正,「所以林先生,考慮得怎麼樣?這個委託你願意接下麼?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積分都給你,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三分。」
林正倒是不意外這傢伙身上攢了這麼多積分,此時的他也不是在考慮生意劃不划算。
在他腦海中盤旋的,始終是莫妮卡那張甜美的笑容。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林正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你很幸運,我剛好和上帝那傢伙,是競爭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