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樹先生
又是一個下午,紫玉山莊的別墅。
汗水順著劉一菲的鼻尖滴落,砸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她坐在鏡子前,雙眼緊閉,像是在等著上戰場。
「準備。」林青輝的聲音響起。
劉一菲睜開眼。
「情境:你在返回艙內,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顛簸,通訊系統暫時失聯。你以為自己又要孤身一人了。要絕望,眼神放空,呼吸停滯。」林青輝的指令清晰而迅速。
鏡中的劉一菲,眼神里的光芒熄滅,瞳孔失去了焦點,仿佛靈魂被抽離了軀殼。她的呼吸在喉嚨里卡住,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現在,耳機里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聲,你聽到了飛控中心的呼叫。一秒的錯愕,然後是要衝破胸膛的狂喜。但你不能喊,不能哭,你所有的情緒,只能通過眼睛和顫抖的嘴唇來表達。
我要看到喜悅,但你的嘴唇因為過度的情緒衝擊和身體的虛弱,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開始!」
劉一菲的表演幾乎與林青輝的指令同步發生。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先是閃過「我聽到了什麼」的茫然,隨即,眼睛亮得驚人。那不是簡單的瞪大,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煥發出的生命力。
她的嘴角拼命地想往上揚,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著,最終,只有下唇因為無法抑制的激動而產生了細微的顫動。
整個過程,流暢、精準。
「停。」林青輝的聲音里,終於有了滿意。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明亮,香汗淋漓的女孩,走上前,遞過一條干毛巾。
他評價道:「有進步。剛才那段,狂喜和虛弱的對抗感出來了。那份顫抖,不是你演出來的,是情緒衝垮理智後,身體的本能反應。記住這個感覺。」
劉一菲接過毛巾,擦著臉上的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個多月的零件化訓練和鏡像反饋訓練,讓她對表演的認知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堆被拆解的零件,再由一個工程師重新組裝起來的儀器。雖然過程痛苦,但成果是顯著的。
看著她疲憊卻滿足的神情,林青輝心中一動。高強度的訓練需要張弛有度,一味地緊繃,反而會過猶不及。
「收拾一下吧。」他忽然說道。
劉一菲有些不解:「嗯?今天提前結束?」
林青輝臉上露出笑意:「不只是今天。我們放個假,出去走走。」
劉一菲的眼睛亮了,帶著驚喜:「真的?去哪兒?」
林青輝賣了個關子:「算是一次放鬆,也算是一堂田野考察課。我去讓公司安排了一輛保姆車,載我們過去。」
第二天一早,一輛黑色的高頂奔馳斯賓特停在了別墅門口。公司還貼心地安排了兩名經驗豐富的司機,可以輪班駕駛,保證旅途的舒適和安全。
劉一菲興奮地像個第一次出遊的小女孩,這段時間的訓練實在太壓抑了,能這樣出來放風,讓她感覺連空氣都是甜的。
車子平穩地駛出京城,上了高速。林青輝遞給她一個劇本。
「在路上看看這個,我們這次的目的地,跟它有關。」
劉一菲好奇地接過來,封面上寫著—《Hello!樹先生》。
「這是劇本?」她翻開來,發現這並不是一個格式嚴謹的拍攝劇本,更像是一個詳細的故事大綱和人物小傳。
「嗯,我之前寫的兩個本子之一,準備給王保強拍的。」林青輝靠在舒適的航空座椅上,閉目養神。
劉一菲一邊看,一邊輕聲念出聲來:「樹,一個遊走在村莊裡的邊緣人。他會一些電焊的手藝,但總被人看不起。他渴望得到尊重,卻又總是笨拙地搞砸一切。他會預言,會
通神,在荒誕的世界裡,成了先知——」
故事並不複雜,甚至有些壓抑和荒誕。劉一菲看得很快,但眉頭卻越皺越緊。看完後,她合上劇本,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個樹先生——讓王保強演?」她實在是無法想像。
在她銀幕印象里,王保強是《士兵突擊》里那個倔強的許三多,是《天下無賊》里那個質樸到有些傻氣的傻根。
這兩個角色,都帶著一股子直和憨的勁兒。可劇本里的樹先生,敏感、自卑、神經質,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癲狂。這兩種形象的跨度,實在太大了。
「你想像不出來,對嗎?」林青輝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
劉一菲誠實地點了點頭:「嗯。我感覺完全是兩種人。保強哥他...能演出那種神經質的感覺嗎?」
「所以才帶你去看。眼見為實。」
車子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化。高樓大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收後顯得有些蕭瑟的田野。當車子進入山西境內,連綿的黃土高坡開始映入眼帘,溝壑縱橫,蒼涼而厚重。
劉一菲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心裡對這次旅途的目的地,愈發好奇起來。
經過近十個小時的行駛,傍晚時分,保姆車終於駛離了高速,拐進了一條坑坑窪窪的鄉間土路。車窗外,是一個典型的北方農村,土坯牆,灰瓦房,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穿著棉襖的老人正蹲著閒聊。
車子最終在一個看起來像是村委會的院子前停下。一個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那裡,看到林青輝下車,他立刻迎了上來。
「林導!您可來了!這路不好走吧?」
「還好,就一小段不好走。不用那麼客氣,韓導。」
林青輝笑著和他握了握手,然後向劉一菲介紹道:「這位是《Hello!樹先生》的導演,韓傑。」
劉一菲禮貌地問好:「韓導好。」
韓傑熱情地招呼道:「快,林導,劉老師,外面冷,咱們先進屋坐。」
林青輝擺了擺手:「不急。韓導,保強呢?我想看看他現在的狀態。」
韓傑連忙指向不遠處的一片空地:「在呢在呢,他這幾個月就沒離開過村子,天天跟村里人混在一起。劇組下個月才正式開拍,就等下雪呢。我帶您過去找他。」
「等等。」林青輝卻叫住了他。
他的目光已經鎖定在了不遠處的人群中。那裡三三兩兩地站著一些村民,還有一個穿
著不合身西裝,正在給人點菸的男人。
他轉過頭,看著一臉好奇的劉一菲,嘴角勾起笑意。
「茜茜,我們來玩個遊戲。你不是想像不出王保強演樹先生的樣子嗎?現在,他人就在前面那些人里。你去找找看,看你能不能把他認出來。」
劉一菲愣住了,隨即來了興致。
「好啊。」她欣然應允。
她順著林青輝示意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泥土夯實的空地,大概是村里人平日聚集閒聊的地方。十幾個村民聚在那裡,有的蹲著,有的站著,三五成群,抽著煙,說著閒話。
他們的衣著都很樸素,灰撲撲的衣服,沾著泥點的褲腳,臉上是北方農村常見的,被風霜和太陽刻畫出的黝黑和粗糙。
劉一菲仔細地在人群中搜尋著。
她的目光掃過一個正在大聲說笑的壯漢,輕輕搖了搖頭,太健壯了,不像。又看到一個縮著脖子、揣著袖口的瘦小老人,更不像了。
她努力回憶著王保強的模樣,那個在電視上看到的,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帶著點執拗的年輕人。
她搜尋了兩圈,一無所獲。那些面孔都太陌生,太村民了,沒有一張能和演員王保強
對上號。
「沒找到?」林青輝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劉一菲有點泄氣:「嗯,他是不是沒在裡面啊?」
林青輝笑著說道:「在。你再仔細看看,別用找明星的眼光去找,試著找一個角色。」
劉一菲只好耐下心來,再次投去目光。這一次,她強迫自己忘掉王保強的演員身份,只根據劇本里對樹先生的描述來尋找。
一個游離在人群邊緣的身影,慢慢地進入了她的視野。
那是個男人,穿著一身明顯大了一號的皺巴巴的深色夾克外套,裡面是兩件薄毛衣。
他的身形有些佝僂,雙手總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一隻手習慣性地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則在空中有些神經質地晃動著,手指夾著一根煙,卻不見他抽,更像是一個無處安放的道具。
他似乎想融入人群,努力地湊到一群正在聊天的村民旁邊,臉上堆著討好的略顯尷尬的笑容。一個村民遞給他一根煙,他連忙受寵若驚地接過來,然後笨拙地從口袋裡掏出火機,湊上去給對方點菸。
他的動作很慢,手在微微發抖,好幾次才把火點著。點完煙,他便退到一旁,繼續掛著那副尷尬的笑,眼神卻有些渙散,仿佛思緒早已飄到了別處。
劉一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人的神態、動作,那種不被接納的疏離感,那種想努力證明自己卻又無所適從的卑微,那種游離於現實之外的恍惚——
可是,這怎麼可能是王保強?
那張臉,被曬得黝黑粗糙,頭髮亂蓬蓬地貼在頭皮上,眼神裡帶著迷茫和揮之不去的怯懦。這和她印象中那個精神頭十足的許三多,判若兩人。
她不敢置信地再次看去,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注視,扭過頭來。
當他的目光和劉一菲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時,他先是愣了一下,那雙渙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隨即,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了。
迷茫和怯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然後是巨大的驚喜和見到大人物的侷促。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真實而淳樸,扔掉手裡的菸頭,快步向這邊跑了過來。
「林——林導!」
直到他開口,發出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劉一菲才敢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個衣著邋遢、舉止神經質的人,竟然真的是王保強!
她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剛才那一刻,她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演員在模仿,而是一個靈魂與角色融為一體的人。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氣質,強大到足以讓她這個旁觀者
都忽略掉他原本的相貌。
「保強,狀態不錯啊。」林青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保強一時間有點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乾脆把自己對林青輝的感激說了出來:「林導,我——我真不知道該咋謝您。真的。
以前馮導對我好,讓我演了傻根,大家開始認識我了。後來您又讓我演了許三多,我才算真正紅了。可說實話,大伙兒還是覺得我只能演那種傻傻的一根筋的角色。」
他撓了撓頭,言語無比真誠:「我自個兒也琢磨,難道我王保強這輩子就只能演這種角色了?直到您給我《人在囧途》和這個《樹先生》的本子。
我當時看完《樹先生》的本子,一宿沒睡著。我做夢都想演個不一樣的,可我沒想過能演這麼一個這麼複雜的角色。林導,您比我自己都了解我,您知道我能演這個。」
這份感激,發自肺腑。從《士兵突擊》開始,林青輝就一直看重他。當年在華宜,馮大炮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走。
當他因為公司的恩怨,差點錯過《目中無人》那個夢寐以求的武俠角色時,他心裡第一次有了疙瘩。
後來,林青輝解決了他的合約問題,把他帶到了星輝熠熠,沒有讓他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這份情,他一直記在心裡。
來到新公司,林青輝更是直接為他量身定做了個完全顛覆他以往形象的角色。交給自
己這樣一個特型演員來演,這需要多大的信任和魄力!
林青輝沒有坦然接受王保強的感激,而是認真地說道:「保強,我一直都相信你的潛力。我只是給了你一個別人沒給你的機會,一個讓你能把心裡那股勁兒使出來的平台。
就算沒有我,憑你這股鑽研的勁頭,遲早有一天你也能遇到樹先生這樣的角色。好演員,是不會被埋沒的。」
這話讓王保強心裡更是暖流涌動。
林青輝沒有繼續說這些,他把話題引向了表演本身:「保強,能跟一菲聊聊,你是怎麼找到樹先生這個感覺的嗎?她最近也在為一個角色做準備,跟你這個狀態,有點共通之處。」
王保強愣了一下,看了看劉一菲,有些靦腆地說:「劉老師,我哪會教您演戲啊。我就是笨辦法。」
「沒關係,你說說你的辦法,我也學學。」劉一菲真誠地看著他。
王保強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在村里待了幾個月,天天跟著那個和樹先生差不多的人。我發現,他不是故意要做出那些奇怪的動作,比如那個手,他總是不停地想找個地方放,沒地方放的時候就想抽菸。
我覺得,那是因為他心裡沒著沒落的,空的。他的手要是停下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他的靈魂是飄著的,身體是多餘的,所以他老想用一些動作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我就學他,不是學他怎麼擺手,怎麼抽菸。是學他那種心裡沒著落的感覺。我就天天琢磨,要是爹和哥都沒了,村里人都看不起我,未婚妻也跑了,我會咋樣?
想著想著,有時候就覺得自個兒也不是王保強了,就是那個沒人待見的樹先生。等我心裡真成了樹先生,那些動作,那些眼神,就自個兒出來了,我都沒法控制。」
王保強的這番話,讓劉一菲如夢初醒。
心裡沒著落、靈魂是飄著的、身體是多餘的。
這幾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那把最難解的鎖。
她要演的劉菲,在浩瀚無垠的太空中,氧氣耗盡,通訊中斷,唯一的同伴為了救她而犧牲。那一刻,她不也正是心裡沒著落嗎?
她的身體漂浮在真空中,不受控制,那不就是身體是多餘的嗎?
她的精神在求生本能和巨大恐懼的撕扯下,瀕臨崩潰,那不就是靈魂是飄著的嗎?
林青輝看著劉一菲恍然大悟的神情,適時地開口,像是在為這堂課做最後的總結:「茜茜,你看到了嗎?樹先生的孤獨,是社會性的,精神上的。他被他所處的那個世界拋棄了,所以他的靈魂在自己的世界裡流浪。」
「而你的角色,劉菲的孤獨,是物理性的。她被拋棄在真空里,與整個地球文明隔絕。但無論成因是什麼,那種被世界遺棄,那種精神與肉體剝離的本質,是相通的。」
「保強找到了屬於樹先生的內在狀態,所以他的表演是可信的,是動人的。而你,需要找到屬於劉菲的內在失重。
那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失重,更是精神上的失重。當你真正感受到那種極致的孤獨和懸浮感,你就不需要再刻意去演窒息,演恐懼。你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手指無意識的蜷縮,都會是劉菲的本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