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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船行

2025-12-17 00:28:34 作者: 凃扆

  因此,那契紙上的名字便不止周掌柜一人,連他女兒周憐娘,孫女周月盈也一併寫了上去。

  多出的那二十來兩銀子,周憐娘因認得字、懂些經營,身價比尋常丫頭高些,占了十多兩。

  周月盈年幼,只作五六兩算。

  經過熟牙人從中說合,宋家少花了二兩,攏共是五十九兩四錢。

  周掌柜得知宋家願意一併收留兩個孩子時,愣了好一會兒,隨即拉著孫女便要跪下磕頭,被宋大山連忙扶住。

  「好好替我們看顧家中產業,便是報答了。」宋大山將契紙收好,語氣鄭重,「老弟放心,這兩個孩子我們既買了,便不會苛待。你只要肯用心,咱們家不是那等刻薄人家,會好好待你們。」

  周掌柜止不住點頭,眼眶霎時紅了,用袖子連連擦拭眼角,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多謝,東家好人長命。」

  周憐娘趕緊說道,一邊扶住搖搖欲墜的父親,一邊緊緊牽著侄女的手。

  她嘴唇有些發白,那雙早慧的眼睛裡卻隱約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又似有一點微弱卻清晰的盼望。

  臘月十六,寅時末刻,天色猶暗,河面霧氣瀰漫。

  宋家一行坐著家中牛車趕到碼頭,因牛車窄小,只王三牛一人相送。

  待他們上了船,他還得將牛車趕回去。

  本打算悄無聲息地離開,可到底還是等來了有心之人。

  宋溪的幾位好友、宋行遠的同窗,還有老李頭和他那憨實的女婿。

  碼頭上話別,老李頭最是彆扭,罵一句又叮囑一句,弄得眾人哭笑不得。

  待時辰到了,宋家與送行的人一一作別。

  那官船在晨霧中猶如蟄伏的巨獸,桅杆高聳,船頭的燈籠在濕霧裡暈開團團昏黃的光。

  王主事身邊那位長隨已候在跳板旁,見了他們,略一點頭,便指揮兩名沉默的兵丁開始搬抬箱籠,動作利落卻不粗魯。

  一切井然有序,並無多餘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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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溪最後一個登上跳板,臨入艙前,不由駐足回望。

  霧氣深鎖的姑蘇城方向,還能看見好友們駐足的身影。

  寒風掠過河面,捲起濕冷的潮氣,他緊了緊衣衫,轉身撩開厚重的棉簾,沒入船艙的暖意里。

  官船解開纜繩,在船工們整齊的號子聲中,緩緩離了蘇州碼頭。

  霧氣包裹著船身,兩岸的屋舍、垂柳漸漸化為朦朧的影子,最終隱沒在灰白的水天之間。

  宋溪站在艙窗邊,望著那片承載了數年光陰的土地消失在視野盡頭,心中一時悵然。

  身旁的宋行遠已紅了眼眶,他的兩位好友今日都來送了行。

  幾日前,宋溪曾提過讓他留下遊學,他卻搖頭拒了,定要隨家人一同歸去。

  船艙內比宋家未見到時預想的要寬敞些,王主事給了幾分照應,宋家分得兩個相鄰的中艙。

  雖不豪華,但艙壁厚實,鋪位也乾淨。

  宋家女眷帶著行安、虎頭住一間,男眷住另一間。

  行安和虎頭年紀小,女眷房中用被褥箱籠拼出個小床,倒也安頓得下。

  船行初時,眾人多有不適。

  虎頭年紀最小,吐了兩回,小臉煞白,蔫蔫地偎在他娘陳玉瑩懷裡。

  宋行安在陸地上鬧騰,上了船卻暈得厲害,倒頭便睡。

  宋溪把過脈,就是簡單睡了過去,並無大事。

  陳小珍和陳玉瑩忙著照料孩子,好在早有準備,不算棘手。

  老兩口身子硬朗,倒無妨礙。

  宋家男子裡,只宋虎還有些暈船,宋溪和行遠最是適應,不久便能到甲板上站一站,看看風景。

  官船沿運河北上,先過滸墅關。

  時值臘月,兩岸平疇冬閒,麥苗貼著地皮,泛著青褐的色澤。

  桑園早已落盡葉子,枝幹烏黑地排列在田壟邊。

  村落粉牆黛瓦,靜臥在晨霧裡,偶有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煙,與河面的水汽融在一處。

  河上船隻往來,漕船滿載糧米,吃水頗深。


  農船則堆著越冬的柴草、醃菜罈子以及越冬的蘿蔔白菜、新打的糯米年糕等物。

  天寒,搖櫓的船家手上裹著厚布,口中呵出團團白氣。

  岸邊石砌的纖道上,可見赤膊的縴夫,古銅色的身軀和脊背在冷風裡繃緊,喊著低沉的號子,拖動逆水的重船。

  他們非是不知冷,只不過為了一家生計,自要如此。

  船行約八十里,至常州府城東門外驛站碼頭,天色將暮,官船按例在此停靠補給。

  碼頭邊早有兵丁把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船工下船汲水、採買些新鮮菜蔬,船上管廚的也上岸添購米麵。

  宋家人未敢遠離,只透過舷窗望去,見碼頭燈火點點,人影幢幢,遠處城垣在暮色中顯出深黑輪廓。

  停泊約一個時辰,船復啟航。

  過常州,兩岸市肆仍見繁華。

  臨河茶樓酒肆的幌子在寒風裡有些瑟縮的飄動,茶香霧氣環繞。

  船近鎮江,江天漸闊,能望見金山寺塔影孤峙於煙波之上。

  待出京口,入長江,景象陡然一變。

  江面浩瀚,濁黃的江水奔涌東去,對岸瓜洲一帶沙洲蘆葦枯黃,在風中起伏如浪。

  北固山臨江矗立,山石蒼褐,冬日草木凋疏,更顯山勢峻峭。

  江風凜冽刺骨,官船升滿帆,借西北風之勢破浪西行。

  自蘇州至金陵,水路近四百里。

  官船日夜兼程,遇驛站碼頭便停靠補給。

  臘月十八午後,船抵達了金陵龍江關碼頭。

  此處為大運河入江要津,舟楫雲集,帆檣如林。

  官船在此停泊半日,補充食水,船工亦得歇息。

  宋家人隔著船舷,望見江邊石頭城雄堞逶迤,燕子磯頭寒濤拍岸。

  奉命不得隨意登岸,眾人只在船頭略站了站。

  江風更勁,卷著寒意直透骨縫。

  這段時日宋家在夜間常能聽見波濤拍打船舷,混著風帆鼓盪、船工隱約的吆喝。

  白日若天氣晴好,宋家人會同船里的其餘人家一般出來透透氣。

  宋溪常與宋行遠在甲板僻靜處讀書,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吹得書頁嘩嘩作響。

  艙內有些狹窄略帶昏暗,不便習讀書籍。

  宋行遠捧著那幾本江浙名家的書如痴如醉地看著,時而低聲請教旁邊的宋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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