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陽後,宋溪先去刑部銷假。
堂上的案卷摞得老高,他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和從前一樣仔細。
同僚們來寒暄,說他氣色好了不少。
宋溪頷首,沒有多言。從前他歸來有心設接風宴,如今想通後,便省了此事。
眾人已備好禮,卻遲不見他動作。便都瞭然,縱是衛松也難得想透徹。
他想到那年去宋府見過的畫面,只怕大人憂思狠了。
待處理完舊案,日子便又恢復了從前的節奏。
五更入朝,朝罷坐堂,午後閱卷,傍晚歸家。只是家中少了那幾抹等待的身影。
而今宋府,只有侄女宋微儀還陪著他,侄女婿也會在雨後下值時為他送來紙傘。
兩人年紀也已不小,子女皆已成家。
長女嫁了良人,次女招婿,留在家中。
最小的兒子如今也已成家,從前一心科舉,只可惜天資平平,蹉跎三十餘年最後去書院做了管事。
眼下帶著孩子在外,偶爾回來。
長女得了二子一女,次女得了一女,次兒得了一子。
如今二人常幫著帶孫女,也時有感慨,孫女於讀書上有天資,只遺憾怕是未能有機會展現。
如今孫女也已二十歲,早到了嫁娶的年紀,只是除了兩年前有相看過贅婿,旁的便再沒有。
宋微儀夫妻二人心疼孫女,一心想留人在家,便捨不得嫁人。
從前對長女也是如此想法,只是意見相左,幸得孫女同她們想法一樣。
如今還在家中,不待嫁人。
原管家的陳小珍不日前也已歸了老家,由宋行遠接去的。現跟著大兒子生活。
眼下宋家便交給了宋微儀的次女打理。
平日宋家住的人不多,打理起來也不算難。
宋溪這一房只有他與元兒兩人,平日宋懷元都在書院讀書,不常回來。
至於其餘幾房,年紀再小一些的,也都跟在了父母身邊。
一朝離散,滿院孤寂。
歡聲笑語不見,只偶有小紅撲扇的聲音,只是十幾年過去,不知它還能活多少歲月。
宋溪如今每日上值前會先給小紅餵食,午後歸家亦是如此。
平日只有幾人在一塊吃飯,小姑娘偶爾會來書房請教他問題,宋溪會盡心解疑。
家中還能說上一些輕鬆話,在值房便多是公事公辦,久而久之,他的斷案越發老練,人也越發寡言。
親近之人自是有所感受,衛松私下曾對旁人道:「宋大人好似換了個人。」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裡變了,只是直覺。
此話傳入正主耳中,泛起微波的漣漪。
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般變化是因何。
他的心不在這裡了。
一次又一次的生離死別,讓他失了鬥志,卻又尋回了初心。
猶記當年,他讀書科考,是為了家中能過上好日子,過上不被任人宰割的日子。
如今親人已去,他似也沒有留戀的理由了。
歸來不到兩個月,宋溪便寫了一封辭官奏摺,說自己年過半百,精力不濟,乞告老還鄉。
聖上沒有批,只批了一行字:「刑部不可無卿,卿年未至七旬,何以言老?」
宋溪苦笑。又寫了一封,說得更直白:「臣母新喪,心神俱疲,恐難勝任。乞聖上體恤,放臣歸鄉。」
聖上仍不批,只傳口諭,放他三個月假,好好休養,假滿回衙。
宋溪接了口諭,不再爭。
他獨自一人回了宋家村,祭拜過爹娘和大哥後,在家中住了下來,與二哥,大嫂一家做伴。
三個月里,宋溪每日早起,去到墳前坐一會兒,然後回村里轉轉。
宋行遠的私塾又擴了一間屋,孩子們讀書聲傳出去老遠。
村里人見了他喊「宋大人」,他擺擺手道:「叫三叔即可。」
三個月一眨眼過去,宋溪回了洛陽,重新坐回刑部堂上。
他不再提辭官之事,此後幾年,日子平平淡淡過去。
宋溪依舊每日出入刑部,斷案越發老練,人也越發寡言。
聖上屢有嘉獎,他謝恩。
兩年後,元兒十五歲,進了國子監,文章寫得像模像樣。
宋行安的鏢局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洛陽一帶小有名氣。
宋行逸升了按察使副使,正四品。
宋溪在洛陽,時常牽掛二哥宋虎。
他派去宋家村的人回來說,二哥的身體大不如前了。
不是因傷,也不是因病。
只是年紀大了,腿腳不便。
好在他為人豁達,並不因此消沉,時常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與街坊說說話。
宋溪趕回去看他,他便拉著宋溪的手說:「小寶,我想娘了。」
宋溪無言,只是陪他坐一會兒。
看著二哥如今日子安穩,卻也抵不住蒼老。
宋溪心裡那個念頭,再次浮起。或者說,從未斷過。
不是現在,也不會太久了。
他從來有耐心,但也忍不住著急。
宋溪六十歲那年的春天,聖上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太子已經開始監國。
機會來了。
宋溪心想,新君登基,自會培植自己的班底。
他向來不結黨營私,在太子面前並無舊情,不如趁此機會告老還鄉,免得日後尷尬。
這是難得的機會。
於是他寫了一封辭官摺子,說得簡短:「臣年六十,心力交瘁,乞骸骨歸鄉。」
宋溪本以為聖上會順水推舟准了他,不料摺子遞上去,如石沉大海。
過了半月,聖上傳他御書房覲見。
宋溪跪在御前,聖上沒讓他起來,自己也不說話。
御書房裡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聖上開口了:「宋溪,你今年六十了?」
「回聖上,臣六十。」
「你跟了朕多少年,朕都記不清了。」聖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你替朕審了多少案子,平了多少冤獄,朕倒是心裡有數。」
宋溪垂首:「臣只是盡了本分。」
聖上轉過身來,聽到此話,笑了一下,帶著幾分疲憊。
「你總是這句話。河南假欽差、湖廣稅銀、江南漕運貪墨,哪一樁不是你替朕查明白的?」
他走回來,在宋溪面前緩緩蹲下,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自己也沒在意。
他平視著宋溪,低聲問:「你以為朕會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