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抱著林芸離開了那片火場，但外面的世界依舊不是什麼安全之地。
四周漆黑一片，仿佛置身於沒有星辰的宇宙深處。
只有一扇孤零零散發著微光的門，懸浮在虛空之中。
林芸看著那扇門，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仿佛已經知道了那扇門後面，代表著什麼。
她不太敢去面對。
「別擔心，小芸姐。」
霜月自己此刻的內心也有些發緊，但她還是強作鎮定。
扶著林芸，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扇門。
「若是不去面對那些最痛苦的回憶，我們就無法真正地擺脫它們。」
「別擔心，我會看著你的。」
林芸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伸出手緩緩地推開了那扇門。
刺眼的光芒過後，霜月發現身邊的林芸不見了。
而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的狹小房間。
房間裡堆滿了雜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膠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一個瘦弱的少女就這樣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她的面前鋪著一張舊報紙，上面擺放著一些瓷碗的碎片。
她正低著頭，用一瓶快要用完的膠水，小心翼翼地試圖將那些破碎的碗重新修復。
就在這時。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霜月看到了一個年輕的林笙，看起來只有十多歲的樣子。
他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中卻已經有了超乎年齡的疲憊和沉重。
少女在看到林笙之後，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她高興地舉起手中一個勉強粘合在一起的碗，對著林笙說道。
「哥哥……你看，我把這些碗都修好了……」
林笙看著那些歪歪扭扭，布滿裂痕的碗。
身體顫抖著，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哥哥，修好了。」
少女天真地說道。
「這些碗我們可以自己用……也可以拿去賣錢。」
「哥哥你……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然而林笙的臉色卻異常難看。
「小芸……為什麼......」
「哥哥……？」少女被嚇到了。
「你為什麼沒去社區的學校上課……不是有義工阿姨來接你嗎……為什麼你不去……」
林笙的聲音沙啞而壓抑。
「哥哥，我……我不想去。」
少女怯生生地說。
「我想和哥哥一樣，出去賺錢。」
林笙深吸一口氣，努力地保持著平靜。
「我不是告訴過你……你不用管這些，我會想辦法，我會賺錢的。」
「你只要……你只要好好上學就好了嗎……」
「可，可是哥哥……我，我不想去……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小芸……」
少女顫抖著，又拿起了一個自己剛剛修好的碗，被她用膠水粘合後，看起來像一隻可愛的小兔子。
「哥哥你看……我，我把這個碎片粘在這裡，你看……像不像一個兔子碗……這個，是不是可以賣很多錢……」
看著妹妹那充滿期盼的天真眼神，林笙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手打翻了那個碗。
碗摔在地上，又一次變得粉碎。
看著那個被摔碎的兔子碗，霜月不知道為何。
內心就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酸澀而疼痛。
「不要再任性了啊！！！」
林笙終於爆發了，他歇斯底里地對著妹妹怒吼道。
「你以為我跪著求了多少人，他們才同意把你送到社區學校的啊……！！」
「沒有人會買這些破玩意兒的啊！！！沒有人會要的！！！」
「你為什麼就是不能好好聽我的話呢！！！你還要我怎麼樣啊！！！」
「我明明已經……我明明已經這麼努力了啊！！！」
「為什麼……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啊！！！」
看著那個跪在地上抱著頭，歇斯底里地嘶吼著的林笙。
霜月和那個年幼的林芸，她們的心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同步了。
她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想到了那個女人，她們的母親。
【我不是說了嗎！！你不要去搶你姐姐的風頭！！你安分地當好你的陪襯就好了！！！你為什麼要讓你姐姐在那麼多人面前難堪啊！！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嗎！！你很了不起嗎！！！！你就只是一個陪襯！！一個廢物啊！！！】
眼淚同時從林芸和霜月的眼角滑落。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抱著頭痛苦嗚咽的林笙。
年幼的少女，慢慢地伸出了手，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腦袋。
「哥哥……小芸是不是很礙事？沒有小芸……哥哥會不會過得更好一些……」
【是啊！！你這個廢物！如果沒有生下你就好了！！！如果當初只有你姐姐一個人！那該多好啊！！就是因為有你！！我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啊！！！你和你那個廢物父親，到底要拖累我到什麼時候啊！！】
「不是的……」
林笙似乎從歇斯底里中恢復了一絲冷靜。
他終究不是鍾晚秋。
而鍾晚秋的本性，也絕非是那般惡毒……
「不是的哦……小芸……」
他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著妹妹，聲音顫抖著。
「哥哥……只是太累了……」
「對不起，哥哥……真的對不起。」
少女哭著搖頭。
「我不想讓哥哥生氣，我……我去上學，我明天就去上學，我一定去。」
「嗯……哥哥會努力的……哥哥一定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的……」
霜月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對在絕望中相互依偎的兄妹。
也仿佛透過他們，看到了曾經那個同樣絕望的自己。
「什麼啊……」
她一邊擦著不自覺流下的眼淚，一邊自嘲地笑著說道。
「我不是應該是個無情冷血的壞女人嗎……我怎麼可能……還會想起那個所謂的母親……」
「因為……我們都是人啊。」
一個溫柔而清澈的聲音，從她的身邊傳來。
霜月猛地轉過頭看去。
她看到了林芸。
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林芸。
她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潔白的連衣裙。
不管是臉上，還是內心，都沒有了自己所熟悉的那種瘋狂和扭曲。
她的眼神純淨得像一汪清泉。
整個人散發著如月光一般純潔而溫柔的氣息。
她微微轉過頭朝著霜月露出了一個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初次見面……凜上霜月。」
「你……」
霜月愣住了，但她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原來如此。
這才是這個女孩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模樣啊。
那如月光般一塵不染，永遠善良，永遠只為了他人著想的樣子。
如果那個家沒有發生那場變故。
如果她沒有經歷那些痛苦和絕望。
那麼她便會如此般，靜靜地盛開，默默地綻放。
成為世界上最純潔美好，名為林芸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