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在身後重重合攏,發出一聲悶響。
「導航。」
安道賢開口,聲線平直沒有起伏。
張泰英一個字都沒多問,指尖在屏幕上飛點,直接將目的地設為崔雪莉的公寓,隨即狠狠踩下油門。
「五分鐘前截獲的訂單,按理來說,我們的人應該能阻止她。」
張泰英一邊急速匯報,一邊緊攥著方向盤,車速在儀錶盤上瘋狂飆升。
安道賢沒有回應,他靠著后座,頭顱微側,目光投向窗外。
他想起了崔雪莉的那雙眼睛。
在公寓裡,她說「不知道」未來時,那雙眼睛是黯淡的。
在他做好牛排後,那雙眼睛裡燃起了小心翼翼的光。
而最後,當她拉住他的衣角,輕聲問「下次還來嗎」時,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現在,有個人要去掐滅那束光。
安道賢擱在膝上的手指收攏,攥成了拳頭。
【未來視】不是什麼先知。
它就是死神。
它只負責宣告一個最終的結局,至於通往這個結局的道路是懸崖還是尖刀,它毫不在意。
他斬斷了財閥的壓迫,命運就遞給了張秀敏一把更直接的兇器。
他要對抗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具體的敵人。
而是「崔雪莉必須死」這個結果本身。
「再快點。」安道賢開口,聲音低沉。
張泰英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只看到安道賢隱在陰影里的側臉,下頜線繃得死死的,眉頭不自覺地在顫抖。
引擎的咆哮聲驟然拔高,整輛車體猛地前竄,將周圍的車輛遠遠甩在身後。
……
同一時刻,崔雪莉的公寓內。
客廳的燈還亮著,那隻無毛貓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在沙發底下焦躁地來回踱步,喉嚨深處發出陣陣警惕的低吼。
臥室的門虛掩著。
崔雪莉躺在床上,呼吸均勻而平穩,似乎是睡著了。
她還穿著那件象牙白的連衣裙。
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的瘦削身影,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口罩和壓低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早已沒有了網絡世界裡的癲狂與偏執,只剩下審判的平靜。
她看著崔雪莉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美得令人嫉妒的面容。
看著她搭在被子外面的那截纖細、脆弱的手腕。
「憑什麼呢?」
張秀敏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明明是我先進的公司,明明練習生的綜合評級,我更高。」
「那個出道組的名額,本來……有一個是我的。」
她像在對沉睡的崔雪莉控訴,又像是在為自己多年不甘而自言自語。
「就因為你長得更漂亮?就因為你那張臉更會討好鏡頭?」
她的聲音里,滲出了輕蔑的笑意。
「現在怎麼樣?那些曾經把你捧上雲端的人,不也一樣在把你踩進爛泥里嗎?」
「這種感覺,一定很有趣吧。」
張秀敏緩緩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注射器。
她又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熟練地將裡面的乳白色液體抽進針管。
大劑量的丙泊酚。
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最安詳的睡夢中,永遠停止呼吸。
「你一定很痛苦吧,崔真理。」
張秀敏的眼神變得狂熱而悲憫,像一個即將解放信徒的神祇。
「沒關係,我來幫你。」
「我會讓你走得毫無痛苦,就像睡著了一樣。所有人都會以為你是自殺,因為不堪忍受壓力,因為網絡暴力……他們會為你寫很多惋惜的新聞,那些罵你的人也會假惺惺地為你哀悼。」
她俯下身,撥開崔雪莉臉頰邊的碎發,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
「這才是你應該有的,最完美的結局。」
她輕聲說。
「一個……符合所有人想像的,屬於『崔雪莉』的結局。」
張秀敏舉起了手中的注射器。
冰冷的針尖,對準了崔雪莉靜脈清晰的手臂皮膚。
即將刺下。
「砰——」
一聲巨響,公寓的門板被一股巨力從外部整個踹開。
木屑和門鎖零件向內炸裂飛濺。
安道賢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甚至沒管因劇烈衝撞而凌亂的外套,周身裹挾著午夜的寒風,徑直衝向臥室。
張泰英緊隨其後,手裡已經多了一把甩棍。
臥室里,正要下手的張秀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渾身一顫,注射器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她驚恐地回頭,恰好對上安道賢那雙眼睛。
那裡面沒有驚愕,沒有憤怒,只剩純粹的殺意。
「啊——!」
張秀敏的大腦瞬間宕機,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本能地轉身,想從床的另一側翻下去逃跑。
但安道賢的速度,遠比她的恐懼更快。
他一步跨過床尾,手臂如鐵鉗般探出,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向後一扯!
「啊——!」
張秀敏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向後拽倒,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地板上。
安道賢卻連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死死鎖定在床上的人影。
崔雪莉被驚醒了,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皮沉重地顫動,似乎想睜開,卻依舊陷在昏睡中。
安道賢單膝跪在床邊,伸出食指,探到她的鼻下。
指尖傳來了平穩的呼吸氣流。
確認她安然無恙,安道賢才轉過頭,視線落在了地上那個還在掙扎的女人身上。
「不許動!檢察官!」
張泰英已經沖了進來,對著被眼前一幕嚇傻的張秀敏亮出證件,隨即毫不猶豫地用膝蓋死死壓住她的後背,讓她徹底動彈不得。
張秀敏依舊在瘋狂扭動,嘴裡發出野獸般意義不明的嘶吼。
安道賢彎下腰。
他撿起了地毯上那支裝滿了乳白色液體的注射器。
然後,他走到張秀敏面前,蹲下身。
他將那根冰冷的注射器,貼在了她因為嘶吼而漲紅的臉頰上。
針尖,輕輕抵著她的皮膚。
張秀敏的掙扎和嘶吼,戛然而止。
她能感覺到那針尖的冰冷和鋒利,一股涼意從接觸點瞬間傳遍全身,身體徹底僵硬住了。
「你想用這個,幫她解脫?」
安道賢的聲音很慢,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張秀敏的瞳孔劇烈收縮,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知道麼?」
安道賢的指尖捏著注射器,針尖在她的臉上緩緩移動,從臉頰,到下頜,再到脖頸的動脈處,停下。
「我花了很大力氣,才把她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你卻想從她背後,再補上一腳,把她推下去。」
他頓了頓,俯身,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覺得,你算個什麼東西?」
安道賢站起身,隨手將那支注射器丟在張秀敏的腳邊。
張泰英已經完全控制住局面,正在低聲通過無線電呼叫支援和法醫鑑定科。
安道賢走到床邊,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動作輕柔地蓋在了崔雪莉的身上,遮住了那片象牙白的春光。
他看著她安然無恙的睡顏,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嗡——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不合時宜地發出了震動。
安道賢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一個熟悉的號碼,劃開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帶著輕笑的聲音,背景里似乎還有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道賢,是我,柳赫俊。」
「我這裡,剛抓到幾條關於SP集團的有趣小魚,我想,你應該會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