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劉姑娘的畢業大戲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兩天已過。
林立將車子停在京電西門外。
推門下車，冷風立刻順著領口鑽了進去。
他冷得一哆嗦，連忙拉高衣領，快步走進校門。
沿著路邊走了幾十米，左轉，隨即進了表演學院B樓。
進樓右手邊，就是小劇場入口，門虛掩著，裡面已經人聲鼎沸。
林立把門推開一個縫隙，立即鑽了進去。
「B樓小劇場」雖然不大，滿打滿算只有200個座位。
但它不僅僅是物理空間，更是京電錶演教育的精神圖騰。
每一屆表演系學生，最後都要在這裡，完成他們的學業展示。
他們的畢業大戲，面向全校師生開放，遵循免票入場、人滿即止的原則。
只是這一屆學生里，明星眾多，又有劉藝菲這個超新星。
所以即便在隆冬的寒假裡，觀眾席也坐滿了九成，大多都是還沒回家，或在外打拼的
學生。
林立往前走，也看到一些圈內的熟面孔，大多是些製片人、副導演、老戲骨，三三兩11—
兩散落在後排。
他入場後將領子放了下來，有眼力見的同學立即認出林立，劇場裡頓時產生一陣騷動。
第一排的王勁松，聞聲轉過頭，連忙給林立招了招手，示意他坐過去。
林立走到前排，與這一排的老師們依次打過招呼，就在王勁松旁邊坐下。
他剛一落座，王勁松就側過身，壓低聲音：「你來的正好，馬上開場。」
林立聞言抬起頭來，前面是一個鏡框式固定舞台。
台口寬度約8米，深約7米，台上幕布還閉著，燈光也沒打開。
與林立以前常去的C樓小劇場相比，顯得有些寒酸。
叮叮叮！
鈴聲短促地響了三聲，這是即將開場的信號。
觀眾席的交談聲漸漸低下去，變得落針可聞。
幕布緩緩拉開。
露出幾塊深灰色景片搭出的老劇院輪廓，有些簡陋。
一束追光斜斜打下來，照在斑駁的牆面上。
舊唱片質感的鋼琴聲，隨即奏響。
朱亞玟飾演的男一宋丹平，出現在舞台側面。
人卻站在追光之外，只能看到一個黑色輪廓。
他手指敲著欄杆，嘴裡唱著獨白：「啊！朱麗葉，你就是太陽！————快起來吧，美麗的太陽！趕走那妒忌的月亮，她因為你比她美得多，已經氣得面色慘白了。」
另外一邊，劉藝菲飾演的杜雲嫣，悄悄掀開一道幕布縫隙，從暗處走進光里。
她仿佛被聲音吸引，臉上露出被震撼的神情。
劉藝菲穿著月白旗袍，外面罩著淺灰披肩，頭髮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向著舞台方向，一邊悄悄靠近，一邊低聲自語：「他的歌聲像月光，照進我從未亮起的心裡————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
啪！
劉藝菲不小心碰倒一盞燈，另一邊的歌聲戛然而止。
朱亞玟看了過去，聲音透著不悅：「誰在那兒？」
他從舞台光環外，慢慢走了進來，身影逐漸清晰。
背脊挺直，少年意氣，是觀眾對這位宋丹平的第一印象。
劉藝菲有些手足無措，她強作鎮定：「我————我聽見了歌聲。」
朱亞玟打量著對方，語氣溫和：「小姐，不用怕。這裡沒有別人，只有灰塵和————過去的幽靈。」
劉藝菲撫著胸口，讓自己鎮定下來：「幽靈？是戲裡的角色，還是————」
朱亞玟露出微笑靠近幾步：「都是。每一個在這裡傾注過熱血和生命的演員，都留下了影子。」
他側耳傾聽，露出專注的神情：「你聽，風聲里還有他們的台詞。」
劉藝菲似乎被他的話吸引，慢慢放下戒備：「你————是這裡的演員？」
朱亞玟點點頭，臉上帶著自豪，還夾雜著一絲苦澀：「曾經是。現在，是它的守墓人」
o
劉藝菲仔細打量對方，她眼神明亮：「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你是藝術家！」
「你的歌聲，它和我聽過的所有歌都不一樣。」
朱亞玟開口解釋：「這是新戲，從西洋來的。講的是自由戀愛，至死不渝。」
劉藝菲緩緩向前一步：「我知道！我讀過譯本，可你唱的台詞，比書里的字句————更有生命。」
舞台下，林立微微蹙眉。
他側過身子，湊到王勁松旁邊，小聲問道：「這誰編的？有點————亂七八糟。」
「哦————」王勁松老臉一紅，他快速瞅了眼坐在第一排最邊上的老師，然後對林立小聲道，「是魏微和我一個朋友。」
林立深深地看了王教授一眼，話鋒一轉：「把經典版本的李曉霞，和電影版的杜雲嫣，結合到一起————還搞了些莎士比亞進去————」
「這個構思很巧妙，頗有些匠心獨運。」
「對對對，」王勁松連連點頭：「我也這麼認為，非常有趣！」
他擺了擺手，壓低聲音：「好好欣賞，先不說了。」
林立點點頭，把目光重新放回台上。
朱亞玟為劉藝菲，即興表演了一段《羅密歐與朱麗葉》。
他的聲音充滿激情和感染力，眼睛在追光下閃耀著光芒。
劉藝菲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欣賞，逐漸變為沉醉和崇拜。
慢慢地，不再是朱亞玟單方面表演，劉藝菲也參與進來，舞台上變成了一場互動教學。
朱亞玟將一本劇本遞給她：「朱麗葉在這一幕，不只是恐懼，更有決絕。你能試著念出來嗎？」
劉藝菲接過劇本，認真翻看，記住台詞。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朗讀。
朱亞玟眼中閃過一道驚艷之光：「你————你有天賦。你不該只坐在台下。」
隨著兩人的表演，他們的距離也在不自覺間拉近。
劉藝菲鼓起勇氣：「我覺得，我好像認識你很久了。在這些詩句里。」
朱亞玟被深深觸動，只是他低頭看到自己手上的油彩，再看到對方身上的華服，立刻清醒過來。
他沉默片刻，語氣低沉：「小姐，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這不過是戲。」
「不。」劉藝菲搖搖頭，語氣溫柔且堅定：「戲裡的感情，難道就不是真的嗎？」
她想要說更多，然而下一秒。
舞台外，傳來軍用汽車的剎車聲、士兵的皮靴聲和粗暴的喝問。
音樂響起開始轉場。
燈光暗了一小會，再亮起時，舞台上已經換了布景。
林立靠在椅背上，仔細地想著。
這一次，也是林立頭一回看到舞台上的劉藝菲，感覺和鏡頭前的她，有一些微妙的差別。
更直接，也更坦蕩，話劇演員所有情緒都要攤開在燈光下，沒有重來的機會。
接下來是周洋的戲。
她女扮男裝飾演「趙倪」，穿著件筆挺的軍裝，眉眼畫得英氣，但有些陰鬱。
周洋帶著衛兵出現，瞬間破壞了舞台的藝術氛圍。
「雲嫣！你竟然真的在這種戲子聚集的地方鬼混！」
周洋開口怒斥。
她飾演的趙倪，正是杜雲嫣的未婚夫。
周洋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拉住劉藝菲的手臂，將她拽向自己身邊。
劉藝菲拼命掙扎，無濟於事。
周洋看向朱亞玟，面露鄙夷，開口威脅：「一個下九流的戲子，也配和杜小姐說話？
」
頓了頓，她提高聲調：「你的戲台子，是不是不想開了？」
朱亞玟緊握著拳頭，他脊樑挺直，目光毫不退縮：「藝術面前，人人平等。這裡是我的舞台，請你們離開。」
周洋森冷一笑，直接跳上一個矮箱，居高臨下和朱亞玟對峙。
她故意手指戳著朱亞玟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宋丹平————」周洋聲音壓得沉，帶著嘲諷，「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朱亞玟一把拍開她的手，狠狠地攥著拳頭，胸膛起伏不定。
「趙倪！」他盯著周洋，眼神似有刀子射出，「你懂什麼是愛？你只懂占有！」
兩人的爭執在小廳里迴蕩，空氣都繃緊了些。
周洋嘴角勾起一個冷硬的弧度。
她扯住朱亞玟的衣領：「占有還是愛情，你說了不算，杜小姐的父親說了才算！」
朱亞玟立即反手扣住她的腕子，一字一句道：「你做夢。」
杜雲嫣衝過來，隔開兩人，看著趙倪：「他是我見過最好的藝術家！你不能侮辱他！
」
周洋抬手給了她一巴掌，看向朱亞玟：「你等著！」
說完，她強摟著杜雲嫣離開。
杜雲嫣拼命掙扎，不小心將一條絲巾遺落在地上。
宋丹平上前拾起，緊緊握住。
望著杜雲嫣離去的方向，眼神里的憤怒，漸漸轉為深沉的痛苦與決心。
燈光再次暗下，掌聲再起。
林立也跟著熱情拍掌，但不習慣這種誇張表演的他，到現在只覺得就周洋一個演的是正常人。
戲一場場過去，畢竟是學生們的畢業大戲，目的是讓全體學生都得到鍛鍊和展現。
所以，很多關鍵角色如宋丹平、杜雲嫣，都採用多演員輪換模式。
劉藝菲、朱亞玟、羅縉、江一艷等人，都在不同場次輪番擔任主角。
王勁松側過身，笑眯眯的看著林立：「感覺怎麼樣？」
林立點點頭，違心的話張口就來：「很好！比我想像的好得多。」
「學生們下了苦功。」王勁松由衷感慨，「尤其是藝菲，她找了不少老電影看，據說還到處請教老師，琢磨杜雲嫣這個角色呢。」
「嗯，挺厲害的。」林立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看來，女朋友雖然憨是憨了點，但不是沒心眼的主。
她跑去央戲請教劉天馳這事，老王知道了怕是要瘋吧。
念及此處，林立腦中忽然閃過一絲恍然。
他想起去威尼斯之前，女朋友想考央戲研究生的言論。
當時他明確表示支持的，但他是站在女朋友的角度看，其實考什麼學校都無所謂。
只是，現在忽然看到一臉與有榮焉的王勁松，卻感覺有些於心不忍。
宗門聖女要跑路了！
王老師你還在這裡洋洋得意個Der啊！
鈴聲又響，最後一幕是重逢。
燈光暖黃，劉藝菲和羅縉站在舞台中央，沒有擁抱，沒有牽手，只是默默對視。
扮演毀容後宋丹平的羅縉，緩緩摘下面具，卻只給觀眾看個背影。
劉藝菲看著他，眼淚慢慢蓄滿眼眶，但沒有立即掉下來。
她淡淡的笑著，笑得很輕，最後像是釋然了，終於放下什麼。
幕布緩緩合攏。
瞬間，大廳里掌聲雷動。
所有觀眾自發地站起來。
幕布再次拉開時，全體演員已站成一排，向觀眾們鞠躬致謝。
每個人額角都掛著汗，妝有些花了，但眼睛亮得驚人。
王勁松帶著表演系一眾老師，走上舞台。
他接過話筒：「謝謝大家！也謝謝我們2002級表演本科班的同學們。」
緊接著，每位老師現場點評，現場指導。
只是，這一次卻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關於教學，關於成長，老師們絮絮叨叨了半天，有幾位感性一些的，眼眶都變成了紅色。
台下觀眾也不著急，默默看著，他們離別前的最後一場教學。
有些學生將自己帶入，忽然發現，距離自己畢業也沒多久了。
時間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卻讓人猝不及防。
演出結束，觀眾陸續散場。
一些大膽的學生，跑過來找林立求合影，林立都一一應允。
等人散得差不多，劉藝菲才從後台出來。
此時，她已經換回常服，臉上妝卸乾淨了。
「等久了？」劉藝菲走過來，聲音還有些啞。
「沒多久。」林立笑了笑，「演得很好。」
頓了頓，忽然露出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在劉藝菲疑惑的目光中，他拉開外套拉鏈，從裡面取出一小捧黃色的手捧花。
咯咯咯咯咯咯，劉姑娘要笑懵了，她彎著腰，一手接過鮮花，一手在林立肩上拍打。
「你是要笑死我嗎？哈哈哈哈————
她眉開眼笑，捂著肚子順勢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笑得花枝亂顫。
林立也有點無語，實在是因為，他觀看上輩子2002級畢業大戲時，沒發現有獻花環節。
所以今天來的時候，多少有些害臊。
靈機一動，就想了這麼個方法。
就問送沒送吧。
「咳咳。」林立輕咳兩聲，刻意岔開話題，「緊張嗎今天？」
劉藝菲搖搖頭：「上台前緊張，但幕布一拉開，就不緊張了。」
她頓了頓，問道：「所以————你是在故意轉移話題嗎？」
林立愣了一下，想伸手捏她可惡的小肥臉。
但隱隱感到周圍投來的目光，便立即放棄，決定給劉姑娘攢著。
「你在說什麼呀！我剛才有問這個嗎？」林立表情懵懂。
劉藝菲眯起眼睛：「沒有嘛？」
「當然！」林立斬釘截鐵，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我剛才說的是，新劇本寫好了，你要看嗎？」
「要！」劉藝菲猛地坐直身子，高高舉手，態度端正地像只小學生。
林立微微一笑，露出八顆牙齒。
哼！
正口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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