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雌雄大盜(4K)
數分鐘前。
旋於雲層下的女武神輕輕拍打翅膀,速度慢了下來。
精靈的雙眸在黑暗中也能視物。
厚重的積雨雲由層層疊疊的撲克牌構成,堆積在上方有如一座灰白的城寨,壓得人喘不過來氣呢。
這裡既然是博物館,在瑞爾梅潔爾的理解中,就定然會有大量的安保措施,通常也有不少的守衛。
從正面突破又不引起他的注意——兩者分開都不算難,可放在一起卻難如登天。
——她又不是精於潛行與隱蔽自己行蹤的暗殺者,平日裡借用雲層擋住身形觀測他的一舉一動已經是極限。
所以——要如何進入位於雲端之上的博物館呢?
回想起方才在下方看到的兩隻哈比種屬的魔物,瑞爾梅潔爾又看了看自己兩對黑白雜色的羽翼。
——如果能取得第二件物品,那麼,稍微做點魔物的偽裝。
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現在。
瑞爾梅潔爾按捺住起伏不定的胸口,方才的短暫接觸,她很確信對方只差一點點就能認出她來——或許已經認出來了?
至少那隻莉莉姆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太對,雖然說不知道為什麼她從莉莉姆變成了柴郡貓,但想來也不過是魔物的骯髒思想與齷齪的欲望在作祟。
揪拔揪拔鳥的用詞瑞爾梅潔爾實在是學不來。那副空空腦袋裡只裝著粉色氣泡的無憂無慮的模樣——她也根本沒辦法還原。
但好在他沒有追問自己。
或許是仍處於將信將疑中,又或許是——對自己的信任。
深信她不會做出傷害他的事。
因此,放任她的行為。
真傻。
明明她都親口告訴過他,她曾無法壓抑自己內心深處的惡意與情感,離做出傷害他的事只差半步之遙——精靈們是念舊且彼此相當疏遠的種族,她和他曾共同生活過的屋子現在
還保存完好的可能性不為零。她曾採購的昏睡魔藥現在說不定還放在自己的那個小房子裡吃灰。
何況——她在白色荒原上也差點真的傷到了他。那些威力足以貫穿峰岳裂分洋面的弓矢,是真的以讓他暫時失能的決心射出的。
哈比種屬特有的足爪踩踏在光滑的地板上,這偽裝的魔法連瑞爾梅潔爾自己都能騙過,讓她忽視掉自己本來穿著的高跟長靴,耳中聽到的也不再是清脆的靴跟觸地音。
她一直都挺擅長欺騙自我的。
如此自嘲地想著,瑞爾梅潔爾慢慢停下腳步,直至站定不動。
下一瞬。
魔力構成的純淨光束噴湧向瑞爾梅潔爾的位置,在警告的紅燈掩映下那純白的魔力光流也被染上了堪稱血色的紅!
警告。發現未登記持械訪客。警告。發現未登記持械訪客。將依據章程展開自衛反擊。」
在安保措施的設計者最初的預想中,這些魔炮與活動的雕塑可以構築起一張密集的火力網,藉由設置好的既定程序,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幾種進攻手段,能互不妨礙,甚至形成精妙的配合,融合為一張天羅地網。
那可以說是設計者魔導工程學的結業作業的一部分,用於研究魔導工程在陣地構築上的多種應用,理論上的假想敵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伴侶。
奔涌的魔力光束轉眼間便吞沒了瑞爾梅潔爾所站的位置,短短數秒的純粹魔物魔力傾瀉已完全足夠使一位經驗豐富的勇者徹底魔物化——
可一枚散發著蒼翠光芒的箭頭卻從中將那光束一分為二,瑞爾梅潔爾屹立其中巍然不動,偽裝後變成粉色的長髮在身後獵獵舞動,巨大羽翼上的粉絨羽毛也撲簌輕晃。
那是由修剪下來的祖樹枝椏製成的箭矢——準確來說,是祖樹的新芽。
精靈們的祖樹皆是由最初的那顆樹扦插而來,可以說每一支新芽便是一棵未來的祖樹,而做成箭矢這些曾散發旺盛生命力的枝條也不曾失活,現在也仍嗷嗷待哺希求魔力!
————就是不知道吸收太多魔物魔力會不會也魔物化。
魔力光束偃旗息鼓,廊道又變得安靜。
瑞爾梅潔爾抖了抖手腕,那支箭矢尚未表現出異樣——就是箭羽的部分多長出了幾枚嫩芽。
不過無妨。
她本來就是打算用一支箭矢來交換要取走的藏品。在找到並且確認藏品所在後,再去和那個粗心大意到連面前的揪拔揪拔鳥是不是自己僱傭的都分辨不清的炸脖龍館長————好
好商議。
那麼,就不能在這些安保措施上再耽擱時間了。
投矛一般,瑞爾梅潔爾擲出手中箭矢,枯枝外形的箭矢呼嘯著滑過廊道,將沿途安保措施賴以啟動的魔物魔力攫取!
而她緊隨其後,跟隨著箭矢沖往藏書室。
她要找的東西應該就在那裡。
這次的信息比第一次還要詳細,因而這次,瑞爾梅潔爾非常確信自己要找的東西是何物。
「被偷走了。」
雙手被反綁在椅子腿上,巴風特反而面無表情。
瑞爾梅潔爾夾起嗓子,讓自己偏向成熟的女音變得尖細,模仿那些揪拔揪拔鳥們嘰嘰喳喳的語調,「我——我只是來確定藏書室安危的——客人您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說完良久,她又用細如蚊蠅的聲音補了一句,「啾。」
「這樣啊。」
俄波拉儘量在不會掙脫的情況下扭動著上半身,以示自己的無辜與受害者的身份。
未經處理還帶著毛刺的麻繩勒入她的手臂與腰腹,粗糙的纖維磨蹭著肌膚,留下泛紅的繩痕。她平坦的小腹被麻繩一擠,反倒凸現出肉感,綿軟的部分從繩隙間微微溢出。
回想起方才讓她精神受到極大衝擊,被綁起來都做不出任何反抗的情景,俄波拉併攏了雙腿,「總之,你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
「那——在哪裡可以找到呢————啾?那可是博物館的館藏,得快點找到!」
來不及管發燙的臉頰,瑞爾梅潔爾追問著,她頭頂粉色的長羽一抖一抖,「身為路過的正義記者,不能袖手旁觀——啾。」
俄波拉努力仰起頭,很可惜對方的臉被那對飽滿的高峰擋了一半,看不太清這隻揪拔揪拔鳥此刻的表情。
「他們在樓頂。你要是想找的話,去那裡應該就可以。」
末了,俄波拉試探性地開口,「如果我沒看錯——那是張葉書吧。以精靈的文字,書寫在祖樹掉落的葉片上——是非常傳統的精靈們的記事載體。」
「是,是這樣呢!真——真厲害啾!」
這隻巴風特——突然對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瑞爾梅潔爾暗暗咬了咬牙。
她還要扮演這個傻乎乎的種族多久?
是不是快露餡了?還是說已經露餡了?
這麼拙劣的演技和魔法是騙不過巴風特的吧?
「作為記事載體——那張葉書上書寫的文字卻不是嚴肅的史書。或許是那條炸脖龍根本就不通精靈文字,只是胡亂將她看來有價值有年頭的東西亂擺一氣。不然,也想不到那東西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沒有繼續試圖抬頭看向身前高大的「拔啾拔啾鳥」,俄波拉只是合上眼臉,沉靜述說,「那是本日記。而且——還是某位年幼精靈的日記。」
身份被揭穿的擔憂在這一刻消失無蹤,椅子上的矮小魔物會說這種話,就意味著自己先前的扮演根本毫無用處。
哈。想來也是。
瑞爾梅潔爾重新變得冷靜。
已經獲悉了葉書所在的位置,她本可以現在就一走了之,不去聽這隻精通煽誘的魔物
的讒言。
可瑞爾梅潔爾的腳就像是生了祖樹的根系,怎麼拔也拔不動。
她低頭望向閉目的巴風特,聲音不再尖細造作,而是輕聲低語,「如你所見——那應該是那位精靈的私物。本不應該流傳於世。」
俄波拉繼續說道,「上面記載的內容——」
那張葉書陳列在書櫃的中央,可以說是藏書區最珍貴的藏品。
看似非常重視,但那頭炸脖龍根本就不通精靈的文字,介紹上寫的內容和上面真正書寫的內容牛頭不對馬嘴,令人啼笑皆非。
「————是那位年幼精靈記錄的,某個屠龍傳說的初稿。其內容與現如今流通的故事有許多出入,也能看出撰寫者在某些地方的模糊處理。」
瑞爾梅潔爾默然不語,沉默的時間久到俄波拉都忍不住睜開眼。而後,瑞爾梅潔爾開口道,「那是他贏得的榮光,他的功績不該埋沒,人類理應知曉是何人在幽暗中犧牲、又從何種威脅的魔爪下守護了他們————如果他得不到,也該有人為他爭取。他值得。」
「哪怕有虛構贗造的成分?」俄波拉反問道。
「————哪怕虛構贗造。」
兩人之間再度安靜下來。
她們在此之前少有交談的機會,對彼此的印象能算得上壞——至少在白色荒原上時是如此。
或許最多的交集,便是他了。
兩人在話語間維持岌岌可危的界限,好像真的只是一位記者與怪盜受害者在對失竊藏品進行討論——
莫名其妙的假面戲曲,但沒人試圖真正戳破遮羞的阻隔,只是用暖昧的話語旁敲側擊。
少頃,俄波拉開口道,「那天的加油——」
「我收到了。」
看來對方也知道沒什麼好說的了。
瑞爾梅潔爾轉身,準備離開。
「————多謝你對我的隊員們手下留情。」
有缺損的女武神陣列能不減員,古籍中記載的偽王魔界也沒有使用——不管怎麼看都是對方放了水。
那些女武神隊員都被她遣散,現在想必天各一方。
她沒有理由讓她們再陪自己犯第二次傻。
明月當空,雲層之上再無他物遮擋,那輪皎白也更近了一些,仿若觸手可及。
夜風吹過二人之間。
那是——立於博物館之頂,擺著固定姿勢的二人。
其一是穿著古典宮廷長裙,偌大裙撐將綴滿蝴蝶結與各色蕾絲的裙擺撐起,好似婚禮蛋糕上多彩的糖霜與裱花奶油。她的臉上帶著一副裝飾華麗的半遮面式假面,在甜粉的紋路中一對寶石似的紅眼睛眨呀眨。
「嗯哈哈哈喵!我就知道彌——你會答應陪我的喵!你我二人同心協力,這世間便沒有能阻擋我們的障礙啊喵!就算是天上天的至寶,我們也能悄無聲息地擷走!」
她變了個姿勢,原本遮顏的右爪轉而提起一角裙擺,左爪則向側面平舉,看起來就像是要介紹站在她左側的————另一人。
那是位身姿挺拔的男性。和身旁把自己打扮成人形蛋糕的怪盜不同,他身上所穿著的是一身筆挺的白西服,內襯則是頗為騷包的燦金色,爍爍生輝。他那頭閃耀的金髮也和純白的斗篷一起,隨風舞動。
「我的共犯喲,曾作為名偵探助手的你一定也察覺到那偽裝犯的真身了吧!」
「只要我們提前盜走至寶——那麼想要它的真犯人就只能來和我們當面對質了喵!」
怪盜小姐仰頭髮出反派標準的三段笑,「喵嗷,簡直是天才的決策,是只有我這般名偵探兼名怪盜的傳奇人物才能採用的好點子!」
「我也要跟著做動作嗎?」
「只有這樣才能叫組合啊喵!」
「我也要跟著唱名?」
「對喵!」
」
身著西服的怪盜男子突然慶幸自己帶著一副面具,也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這麼簡單被對方說動——雖說那計劃確實有可行性,但也並不是非得那麼做。
——或許是她承諾會將至寶放回原位不算盜竊吧。
「來了喵!」
怪盜小姐的尾尖戳了戳男人的後腰,讓對方打起精神。
如牛乳般的清淡月光下,一隻背後生有粉色巨大羽翼的揪拔揪拔鳥飛上了博物館的屋
頂。
她身形高挑,一雙頎長的鳥腿就快趕上怪盜小姐的身高。在她臉上,根本找不到半分揪拔揪拔鳥們時常恍惚得沉浸在銀麗幻想中的痴態,那張眉眼柔和的臉蛋上僅有霜雪覆蓋。
怪盜小姐清清嗓子,她朗聲輕頌,語調高亢有如劇場中的報幕人,單憑一人毋須擴音魔法便足以讓全劇場的觀眾知曉戲劇的開幕。
「我即是妹妹假面,乃偷偷快樂甜點姐妹花之妹!手中所握,即是此間博物館的至寶!」
她扶著額頭,做出沉思的姿態,另一隻手則往反方向高舉向天——一片翠色的葉片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手中,上面的字跡,怪盜男子無比熟悉。
「至於我旁邊的這位——」
」
怪盜男子沉默著。
在揪拔揪拔鳥和柴郡貓兩方的視線拷打中,他嘆了口氣,努力打起精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萎靡,「我是——哥哥假面。」
「乃偷偷快樂甜點姐妹花——之兄。」
「正是如此!我們便是回應熱情粉絲的需求,再度反場舞台的兄妹組合!偷偷快樂甜品姐妹花已經是歷史的塵埃,偷偷快樂甜品兄妹花才是順應時代潮流的新組合!喵!」
瑞爾梅潔爾嘴角抽搐,掉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