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塵埃
愛德華推門而出。
門外,守衛被按下了暫停鍵,保持著據槍姿態,僵立在兩側。
機械犬四肢僵直,電子眼雖亮著,內部核心已經過載熔毀。無人機也失去了動力,懸停在原地。
只有一分鐘的靜默期————
愛德華一邊心中默數,一邊壓低身形起步。他很清楚,斷網會觸發警報,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賽跑。
他身影極快,眨眼間便消失在遠處低矮的建築陰影里。
身後傳來幾聲沉悶爆響。
三名死士確認愛德華脫離安全範圍後,毫不猶豫地激活鋁熱劑。
高溫瞬間吞噬了房間,火舌順著通風管道倒灌,將公寓徹底化為焚化爐,燒毀一切痕跡。
核子集團的反應極快。
僅僅三十秒,第一波武裝浮空車便呼嘯而來,裝甲兵從四面八方湧入。
數百架無人機也從蜂巢閘口傾巢而出,覆蓋了城區上空。
警告,C—13區發生一級叛逃事件,封鎖所有岩壁電梯井,切斷通風管道,啟動全域生物掃描。」
整個街區瞬間沸騰。
高功率探照燈在街道掃射,光束所過之處,那些探頭的居民被逼回黑暗。
浮空車開啟了紅外熱成像,鎖定一切移動熱源,警鳴聲不停。
置身混亂的愛德華,步履未停,甚至沒有抬頭。
這套安防邏輯是他一手制定的。
第一波掃描只針對載具和高熱源,只要熬過這一輪,第二波生物排查才會有威脅。
這座地下城的每一條暗道、每一個監控盲區,乃至換氣扇的啟停規律,他都早已爛熟於心。
他果斷繞開那些看似隱蔽,實則早被系統標記的逃亡路線,撬開一條廢棄多年的排污管道,貓腰鑽了進去。
硫磺與酸臭味灌入鼻腔,這正是他需要的。惡臭能掩蓋氣味追蹤,厚重的管壁足以屏蔽熱成像。
這是通往深層的唯一小徑。
兩小時後,地下城第九區,也就是俗稱的「岩民窟」。
這裡的驅霧燈基本報廢,視野里只有苔蘚的幽光和零星火堆。
空氣中粉塵極重,每一次呼吸,喉嚨和氣管都像是有沙礫在滾。
愛德華偽裝成滿臉爛瘡的老礦工,身披拾荒者斗篷,在泥濘巷道里穿行。
他視線掃過巷道的一間鐵皮屋,上面掛著「老約翰雜貨鋪」招牌。
這裡是他親自部署的數百個安全屋之一,裡面儲備了充足的淨水、武器和全套假身份————理論上很安全。
愛德華的腳步停頓了一瞬。
多年的職業本能,讓他瞬間壓下了求穩念頭,隨後沒有猶豫,轉頭離開。
與其相信所謂的安全屋,不如把自己變成一顆真正的塵埃。
三小時後,愛德華拐進了一條更加漆黑的岔路。這是一處沒有任何執照的黑礦,專門開採伴生輻射礦。
幾個監工揮舞著帶電鞭子,呵斥一個個衣衫襤褸的流民進去挖掘。
他們根本不在乎新來的是誰,死去的又是誰,只要能挖東西就是勞動力。
愛德華領了一把鐵鎬和籮筐。
他拒絕了租用「掘礦者—II型」外骨骼。這玩意雖然挖掘效率高,但液壓噪音太大,不適合低調潛伏。
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這位曾經的情報巨頭只剩下機械般的揮鎬動作。
堅硬岩層帶來的反震力,撕裂了虎口,鮮血滲進鎬柄的木紋里。每一次彎腰,他那脊椎都在咔咔作響。
但他不敢停,還要努力佝僂著背,模仿周圍那種行屍走肉般的神態。
正如他推演的那樣。
往日裡,財閥部隊絕不會踏足這種骯髒的地下城。但今天,他們恨不得把地皮都掀起來。
無人機兩次掠過礦洞,掃描光束直直打在他後背上。
多虧了漢默提供的納米皮膚,在掃描儀的反饋中,愛德華的各項體徵數據顯示,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礦工。
無人機懸停了兩秒,在比對資料庫後,判定目標無價值,便呼嘯而去。
直到深夜,收工鈴聲刺耳地敲響。
愛德華疲憊地排在隊伍末尾,將滿滿五筐黑煤礦倒進收集槽。
他向工頭伸出滿是煤黑的雙手。
工頭將營養膏和金鈔扔在他手裡,不耐煩地揮手:「滾遠一點吃,別死在洞口晦氣。」
愛德華低頭走出礦坑,找了一個背風的岩石角落坐下。
他將黏稠膏體塞進嘴裡,口感黏膩生澀,裡面還有一些沒粉碎乾淨的蟑螂腿————很難吃。
他吞咽得很用力。
畢竟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接下來的三天,愛德華沒邁出過黑礦半步,生活被壓縮成了三個動作:上工、揮鎬和昏睡。
黑礦沒有晝夜,耳邊只有無休止的鑿岩聲和皮鞭抽打聲。
他身旁的工友,有許多早已被切除雙腿,換裝了液壓底盤和機械臂。
這些人鑿擊精準,效率極高,只是臉上死氣沉沉。後來愛德華才得知,他們做了「礦騾」腦橋手術,連同前額葉一併切了。
愛德華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雙顫抖的手臂。
在財閥高層備受推崇,象徵著尊貴的純血「原軀」,在這裡就是個笑話,更是一種累贅。
每一次揮動鐵鎬,衰老脊椎和肩關節都劇痛不已。只要他的動作稍慢,監工的電鞭就會毫不留情地劈來。
撐到最後,愛德華不得不向監工買了一支劣質「痛緩舒」,每天拿命換來的金鈔,根本存不下來。
第四天深夜,他利用倒班間隙離開了礦地,借著陰影掩護,遠遠瞥了一眼「老約翰雜貨鋪」。
門階積灰厚重,看似荒廢,實則暗藏殺機,熱成像探頭藏在了縫隙里。
街角蜷縮著幾個流民,看似散亂地蹲在牆根,實則占據了巷道的三個制高點和拐角盲區,構成了一個倒三角伏擊陣型。
這是情報部的標準「口袋布控」。
愛德華心中發寒。
他親手打造的情報系統,正逐漸收緊,而網裡的獵物是他自己。
局勢急轉直下。
針對第九區的搜查並未有所鬆懈,反而呈指數級升級。
第五天,大批核子憲兵如烏雲般壓向第九區,開始了全域強制驗血。
這場景讓他感到莫名熟悉。
當年追查張大凡時,他也曾這樣下令掃蕩臨海城的罪民營。
現在的手段則更暴力高效,不需要納米艙了,微型無人機定位俯衝,合金探針直接刺入流民的後頸,抽取血液後再現場比對。
愛德華只能拋下一切,繼續往第九區的岩壁深處逃竄。
但他清楚,這次怕是真沒活路了。
所有關卡都架設了最新的生物識別門,靠近就是等死。
他唯一的生機,只能寄托在那些連地圖都沒標註的廢棄死巷。抱著最後的僥倖,他一頭扎進灰暗巷道里。
還沒等他適應黑暗,一雙鐵鉗大手猛然從旁探出,死死卡住他脖頸,將他硬生生拖進
陰影里。
「別出聲。」
低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你是愛德華吧?想活命就跟我們走。」
愛德華來不及做出反應,整個人就被架了起來。
幾名身披拾荒者斗篷的黑影,裹挾著他迅速穿過巷道,直奔岩壁深處。
「報告隊長,目標已回收。」
「收到,全員立即撤離。」
愛德華本就是強弩之末,此時雙腳幾乎離地,完全是被拖行著狂奔。
半小時後,他被硬塞進了一條狹窄的岩石裂縫,裂縫後方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盜洞,僅容一人蹲伏通過。
愛德華被推搡著踉蹌前行,前方戰術螢光棒在黑暗中晃得人眼暈。
還沒走出多遠,斷後的隊員引爆了定向雷,徹底封死退路。
在狹窄的盜洞裡,這一路顯得漫長窒息。隊伍沉默地穿行了二十分鐘,直到前方岩壁消失,視野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天然地下溶洞,被改造成了臨時據點。
幾台可攜式驅霧燈放置在角落,照明全靠岩壁上的兩盞冷光燈。
愛德華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岩石邊,劇烈喘息著。
他艱難抬頭,視線掃過這支隊伍。
八個人,在褪去偽裝斗篷後,清一色的無標識作戰服,臉戴全覆式面罩,渾身透著肅殺氣。
「你們到底是誰?」
愛德華嗓音微沉:「漢默的人?」
這時,溶洞深處的陰影里,走出一個魁梧身影。
來人隨手扯下面罩。
寸頭,兩鬢微白,下頜被一道陳舊的傷疤貫穿。
愛德華僵住,死死盯著那張臉。
「麥克斯————」
「好久不見,愛德華部長。」
麥克斯停在三步之外,眼神複雜地注視著老人。
就是眼前這人,曾逼得他們在荒野像喪家之犬般逃竄。不管躲到哪裡,只要他們敢停下來喘口氣,核子的追兵就會立刻咬住蹤跡。
「你來幹什麼?」
愛德華強撐著問:「殺我?」
「雖然我很想一槍崩了你,但老大說你還有點用,可以試著救回來。」
這種極度的荒謬感,讓愛德華梗住了脖子:「你們的老大是張大凡,他不是巴不得我死嗎?」
「因為你被誣陷了。」
麥克斯語氣平淡:「老大說,你雖然麻煩,但罪不致死。」
「罪不致死?可笑。」
愛德華強忍腰椎劇痛,挺直脊背,試圖撐起最後的架子。
「如果不是張大凡給我發來那些致命罪證,如果不是他算計了一切,我現在還坐在部
長位置上————是他親手把我推進了火坑,現在又派你來裝好人?」
麥克斯皺了皺眉。
作為純粹的職業軍人,他只負責執行指令,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政治博弈既不擅長,更懶得去解釋。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們的原定任務是潛入別墅區,營救徐女士。」
麥克斯如實回答:「但中途變更了指令,要全力確保你的存活。」
愛德華聽了後,愣了一下。
「我們的人滲透到你家附近,但沒找到強攻機會。後來有人癱瘓了護衛系統,接著————你就自己跑了出來。」
麥克斯耐心解釋:「從你鑽進排污管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一直跟著,在黑礦外蹲了你幾天。這是老大的指令。」
「————為什麼?」
「老大說,那時的你,還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部長,只有等你磨沒了那股傲氣,我們才能順利帶走你。」
愛德華沉默了。
他自以為忍辱負重的求生大戲,在旁觀者眼裡,不過是一場拙劣表演。
「聽著,這裡很不安全,搜查隊遲早會發現爆破的痕跡。」
麥克斯看了一眼戰術面板:「老大已經說了,你想要的答案都在臨海城,現在跟我們走吧。」
「————我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
說完,他不管愛德華是否同意,轉身向溶洞深處走去。兩名士兵上前,架起愛德華快速跟上。
穿過蜿蜒的溶洞隧道,一行人終於踏上荒谷地表。在一處偏僻的廢礦場中央,停泊著一艘重型浮空車。
灰褐色塗裝和夜色相融,引擎噴口特意加裝了熱屏蔽格柵。
麥克斯一把將愛德華推進艙門,隊員也魚貫而入,氣密閥門沉悶閉合。
「全速撤離,貼地飛行。」
浮空車垂直拔起,推進器噴出幽藍尾焰,掠過雷達站盲區,折向東北。
深夜的詭霧濃得化不開,從荒谷到臨海城,註定是一段漫長航程。
麥克斯始終抱臂閉目,仿佛入定。
愛德華卻坐立難安。
他的思維瘋狂跳動,試圖從這盤亂局中,拼湊出「張大凡」的真實意圖。
瓦解內部、分化敵人、拉攏高層、奪權董事會————不外乎如此。
三小時後,愛德華終於開口:「為什麼不救徐闌珊?」
麥克斯睜眼,目光審視了他幾秒,似乎在權衡保密等級。
「因為最大的威脅已經解除了,如今徐女士比任何時候都安全,沒必要離開核子。」
麥克斯語氣平淡:「至於救你,還是那句話,老大覺得你罪不致死。」
愛德華愣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整個核子內部,唯一的威脅源竟是他自己。
是他死咬著「幽靈」案不放,也是他把徐闌珊逼進了死角。只要他不倒,徐闌珊就是死局。
而現在,作為棋子的他被「吃」掉後,局反而活了。
愛德華頹然靠向椅背,發出一聲乾澀苦笑:「————真是好算計啊。」
他頓了頓,搖頭道:「但我不會效力於你們的,死了這條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