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份上,已然沒有絲毫轉圈的餘地。
「既然太君執意如此,那我便跟著走一趟吧。」
李海波無奈,轉身折返屋內隨手拿了一件外套披上,一手按著太陽穴,一邊腳步虛浮地走出房間。
一行人快步下樓,上海的夜色漆黑如墨,冬夜冷風呼嘯肆虐,颳得人臉頰生疼。
遠處城東發電廠依舊火光沖天,赤紅烈焰翻湧跳動,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滾滾黑煙扶搖直上,場面觸目驚心。
樓下兩輛黑色軍用轎車靜靜停靠在路邊,引擎低鳴未熄,車燈暗沉,隨時待命出發。
驟然一陣刺骨冷風迎面席捲而來,李海波臉色一白,跌跌撞撞衝到路邊,單手扶住牆角,彎腰大吐特吐起來。
他吐得很是劇烈,一股濃烈的酒味迅速蔓延,很是狼狽。
李海波將醉酒之人被冷風一吹、胃裡翻湧的狀態演繹得淋漓盡致。
不遠處,山本少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側身看向星野中佐,極其隱蔽地輕輕搖了搖頭。
星野中佐仿佛沒有看見這一幕,靜靜佇立在寒風中,耐心等候李海波緩過勁來。
李海波要裂開了。
泥馬!老子都演得這麼逼真、這麼到位了,還不相信嗎?
老子這些年為憲兵司令部奔走,幫他們撈錢辦事、擺平無數麻煩,到頭來所有付出全都餵了狗?
李海波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嘴角,任由身旁兩名憲兵輕輕攙扶著,緩步走到車旁,彎腰坐進小車后座。
一上車,他便順勢癱靠在座椅上,雙眼輕輕閉起,一副昏昏欲睡、疲憊到極致的模樣。
車子轟然啟動,朝著城東發電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氣氛壓抑,全程無人開口說話,只剩車輪飛速碾過路面的摩擦聲,搭配著引擎低沉的轟鳴,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李海波看似閉目休憩,時不時還含糊地哼唧兩聲,一副睡不安穩的醉酒模樣,實則全身神經緊繃到極致,大腦飛速飛速運轉,盤算著全盤局勢。
他心底暗自慶幸,這場突如其來的發電廠爆炸,來得實在太及時了。
不管是誰幹的,這一場大火,都變相幫了他大忙。
更關鍵的是,城東發電廠的位置,距離他心心念念的警政廳武器倉庫並不算遠。
一念至此,一個大膽的念頭驟然冒了出來。
要不,趁著今晚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爆炸大火吸引的混亂機會,順勢干一票,拿下倉庫軍械?
稍作沉吟,李海波迅速壓下躁動的心思,穩住心神。
不急。
先沉住氣,找機會把這潭渾水徹底攪亂,再伺機行事!
轎車一路疾馳,李海波把車窗搖了下來,把頭伸出了窗處,閉著眼哼唧個不停,還偶爾吐出點混合了白酒的食物,搞得車門一片狼藉。
轎車越靠近城東發電廠,空氣中的焦糊味越是刺鼻嗆人。
不過十餘分鐘,車子穩穩停在發電廠外圍戒嚴區外。
眼前的景象堪稱一片煉獄。
偌大的發電廠廠區核心區域陷入火海,高聳的煙囪轟然倒塌,電線桿搖搖欲墜。
用來發電的煤被點燃了,滾滾漆黑濃煙遮天蔽日,裹挾著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將深夜的低溫都烘得燥熱難耐。
斷裂的電線四處垂落,不時迸射出刺眼的電火花,噼啪作響。
地面上隨處可見炸裂的設備殘骸、破碎的零件與焦黑的建築碎塊,幾間發電廠房徹底坍塌,斷壁殘垣間明火肆意竄動,濃煙滾滾翻湧,滿目狼藉觸目驚心。
整個廠區亂作一團,到處是趕來馳援的鬼子兵、警務廳巡警和消防人員。
有人拎著高壓水槍瘋狂對著明火噴射,水流撞上熊熊烈火瞬間化作白霧,卻根本壓不住肆虐的火勢。
有人慌亂地搬運殘存的設備,試圖搶救物資,卻被突發的余火逼得連連後退。
呼喊聲、救火水聲、設備爆裂聲、人群嘈雜聲交織在一起,徹底打亂了深夜的寧靜,慌亂與緊繃的氛圍籠罩整片廠區。
星野中佐率先推開車門下車,面色冷峻地掃視著狼藉的現場,眼底滿是凝重。
山本少佐緊隨其後,神色沉靜,目光快速掃過爆炸核心區,默默觀察著現場損毀情況。
二人邁步朝著火場核心走去,準備查看爆破痕跡、詢問現場情況。
走出兩步,星野忽然想起車上的李海波,腳步一頓,轉頭準備折返叫人。
可他回頭一望,卻見后座車窗全開,李海波腦袋歪靠在車門上,雙眼緊閉,眉頭微微蹙著,一副徹底醉死過去的模樣。
星野抬腳便要上前叫醒,身旁的山本攔住了他的動作,「算了,別叫了,叫不醒的,他喝了那麼多的酒,剛才冷風一吹,酒勁已經上頭了。」
他側目看向熟睡的李海波,「人是真的喝醉了,他什麼酒量,你我心都清楚。
今晚本就是他的升遷宴,幾人輪番敬酒,喝了那麼多,早就扛不住了。
你非得把人拉過來幹什麼?
不但幫不上半點忙,還徒增麻煩。」
星野中佐眉頭緊鎖,「我真的覺得他很可疑!」
山本緩緩搖頭,「怎麼會可疑?我們認識他這麼久了,他身上沒有露出過半點破綻。」
星野臉色愈發凝重,壓低聲音,「毫無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他頓了頓,「他太過精明了,心思縝密、手段過人,這些年更是接觸、掌握了我們憲兵司令部太多秘密。
我不得不謹慎,不得不防啊。」
山本沉默片刻,轉頭望向火光滔天的廠區,「多說無益,眼下火場形勢緊急,先看現場,處理完正事再說。」
星野深深看了一眼車內熟睡的李海波,終究壓下心底的疑慮,點了點頭。
二人不再管他,轉身邁步走向發電廠。
原本昏睡不醒的李海波,雙眼驟然睜開,眼底的醉意、疲憊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他沒有立刻動作,屏息凝神,催動「順風耳」異能,聽覺極限鋪開,全方位掃描整座發電廠廠區。
異能覆蓋之下,全場動靜分毫畢現。
此前驚動全城的爆炸已然停歇,只是肆虐的大火依舊瘋狂蔓延,灼熱的火勢吞噬著周遭的一切。
遍布廠區的日軍士兵、救火隊員正全力撲救,高壓水槍的噴水聲、眾人的嘶吼聲、設備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入耳,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滅火搶險上,拼命搶救幾處尚未被引燃的廠房與精密發電設備,試圖最大限度降低損失。
時機已然成熟。
李海波抬手輕輕推開車門,身形如同暗夜幽靈般悄無聲息滑入廠區外圍的陰影地帶。
既然要徹底把水攪渾,又怎麼能少了定時炸彈呢?
他借著斷壁殘垣、荒草黑影層層掩護,身形輾轉騰挪,快速穿梭在廠區無人死角,同時從隨身空間接連取出十多枚定時炸彈。
這些炸彈不求戰果,只為製造混亂,每一枚炸彈都被他精準安置在足夠隱蔽的位置,不惹人注目,卻足以引爆新一輪混亂。
布完所有炸彈,李海波依舊沒有停下。
他又從空間取出日軍的軍大衣迅速披在身上,寬大的衣袍完美遮蓋身形,隨後拿出易容用的油彩,快速在臉部、脖頸細緻塗抹,將膚色徹底塗黑,模糊面部輪廓。
最後扣上一頂制式日軍鋼盔,壓低帽檐,遮住眉眼,瞬間化身成一名隱匿在黑暗中的日軍士兵。
末了,他掌心一動,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悄然出現在懷中,指尖利落拉動槍栓,子彈上膛,冰冷的金屬觸感透著凜冽殺機。
李海波微微躬身,抱著槍械窩在一處背光的斷牆陰影里,身形與黑暗融為一體,氣息盡數收斂,靜伏不動,耐心等待著下一波混亂降臨。
與此同時,廠區內,星野與山本在兩隊全副武裝的憲兵貼身護衛下,踩著滾燙的焦黑碎礫,大步深入發電廠腹地。
看著耗費帝國大量資源修繕、本該穩定運轉的發電基地淪為一片廢墟,二人臉色愈發陰沉難看。
星野望著四處坍塌的廠房、徹底癱瘓的發電機組,胸中怒火翻湧,「天殺的抗日分子!
簡直肆無忌憚,怎麼會偏偏盯上發電廠?
這明明是民用設施啊,他們也毫不留情?」
身旁的山本腳步頓住,目光沉沉掃過整片狼藉廠區,眼底滿是痛惜,「這座發電廠可不是普通的民用設施。」
他抬手指向廠區深處幾座相對隱蔽的大型機組,「整座上海日租界,所有日籍重工、軍工配套工廠的生產用電,全部由這裡供應,這可是整個租界工業運轉的命脈核心。」
「當年國軍撤出上海前夕,就曾派工兵爆破過這座電廠,徹底將其癱瘓。
皇軍占領上海後,抽調大批技術人員、勞工,耗費足足一年多的時間,投入海量人力、物力、財力,才勉強將其修復、重新投產。」
「如今穩定運行還不到一年,再次被人精準爆破損毀,而且這次的破壞手段更狠、更徹底,核心機組、輸電線路、配電系統盡數被毀。
想要再度修復重建,不知道還要耗費帝國多少資源、耽誤多少時日!」
星野聞言,心頭一沉,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鍵,「壞了!
日租界內的那些日籍工廠,大半都承接帝國軍用物資代工生產。
槍械配件、被服糧秣、軍械維修零件,大多出自這些工廠。」
「如今電廠被毀、全面停電,所有工廠都要停工停產,前線物資補給必然會出現斷層,這下麻煩大了!」
山本面色冷峻,輕輕點頭,眉宇間縈繞著濃重的憂慮,「這不是簡單的破壞設施,這是精準的戰略打擊。
對方目標清晰、下手精準,深諳上海租界的命脈所在。」
「立刻傳令,全城封鎖,嚴查可疑人員,務必找出分子!」
話音剛落,廠區外圍死角,接連傳來幾聲沉悶的爆破巨響!
「轟隆!轟隆!轟隆!」
定時炸彈接連起爆,隱蔽位置的爆炸沒有造成大規模人員傷亡和建築損毀,卻精準炸碎了殘存的線路,飛濺的火光再度引燃多處余火。
剛剛稍有穩住的火場局勢瞬間失控,明火再度竄起,濃煙再次翻滾肆虐,原本井然有序的救火、搶險、物資搶救隊伍,瞬間再度陷入混亂。
奔走救火的士兵驚慌四散,搶險的憲兵被迫後撤,剛剛梳理出一點頭緒的爆炸案現場,徹底被新一輪的混亂覆蓋。
斷牆陰影里,偽裝成日軍士兵的李海波眼底掠過一抹笑意,「就是現在!」
李海波開啟「空間之門」護在身前,懷抱捷克式輕機槍,猛地從隱蔽處衝出!
他身形如鬼魅,借著漫天火光與濃煙的掩護,目標直指電廠里亂作一團的星野和山本一行。
狗日的星野!放著好好的金條不賺,非要死死盯著爺爺我,既然你非要揪著我不放,你不死誰死?
爺爺今天就送你去見天照大嬸!
我倒要看看,你死之後,還有誰會盯著我李海波不放!
接連不斷的爆炸徹底打亂了現場節奏,身處核心的星野和山本猝不及防,被突如其來的連環爆炸震得心神大亂。
濃煙遮蔽視野,火光晃亂視線,耳邊儘是士兵的嘶吼、槍械的碰撞、烈火的噼啪聲響。
星野中佐臉色慘白,極致的危機感驟然籠罩全身,他猛地回過神,「這是陷阱!還有潛伏的抗日分子!快還擊!立刻還擊!」
周遭的憲兵早已被炸得亂作一團,人人只顧著躲避飛濺的碎石與竄起的明火,根本無暇觀察四周動靜,更沒人留意到一道黑影正飛速逼近。
等到幾名近身護衛憲兵勉強回神察覺異動時,李海波已然突破混亂人群,衝到了距離星野不足三十米的位置!
跳動的火光穿透漫天濃煙,照亮了他鋼盔下黝黑的面龐。
星野中佐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凝固,極致的驚恐讓他失聲大喊,「八格牙路……!」
「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槍聲驟然撕裂混亂的夜空!
李海波腳步未停,奔跑中對著前方的憲兵果斷掃射。
密集的子彈呼嘯而出,一口氣打光了彈匣內二十發子彈,彈殼不斷飛濺落地,清脆作響。
槍口火光閃爍間,猝不及防的憲兵接連中彈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槍聲剛停,李海波手腕一抖,直接將打空的捷克式輕機槍收入隨身空間。
下一秒,一支滿彈的花機關瞬間出現在掌心,冰冷的槍身泛著森然寒光,凜冽殺意鋪天蓋地。
「噠噠噠!噠噠噠!」
新一輪密集狂暴的槍聲驟然炸響!
花機關射出的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死死覆蓋前方殘餘的日軍憲兵。
李海波腳下步伐不停,有恃無恐地筆直衝殺向前,槍口穩穩壓制,不給敵人半點抬槍還擊的機會。
殘存的憲兵根本扛不住這般近距離的暴風驟雨式掃射,紛紛中彈倒地,血肉飛濺。
短短數秒,當李海波堪堪衝到原先星野、山本站立的位置時,現場已然沒有一個站立的鬼子。
遠處執勤、救火的鬼子士兵聽到近距離激烈槍戰,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日軍大呼小叫著,從四面八方合圍過來,腳步聲、槍械碰撞聲、呵斥聲層層逼近,包圍圈飛速收攏。
李海波眼神一凜,來不及低頭查看具體戰果,抬腳就向發電廠廠區深處狂奔。
特麼的,可不能被鬼子合圍!
自己的「空間之門」只能單面防禦,一旦陷入包圍,鐵定芭比Q!
他只顧著逃命,絲毫沒有留意身後滿地屍堆之中,一隻血肉模糊的手艱難抬起,死死攥著一把王八盒子,槍口穩穩鎖定狂奔的背影。
「砰!」
突兀的槍聲驟然響起!
子彈極速破空而來,直奔李海波後心!
李海波身形猛地一個踉蹌,渾身汗毛倒豎。
好險!幸好老子把「空間之門」移到了身後,不然就真陰溝裡翻船了!
他猛地回頭望去,只見屍堆之中,滿身是血的山本少佐艱難躺著,腹部血洞汩汩冒血,臉色慘白如紙,剛剛抬手開完黑槍的手臂微微顫抖,眼神里滿是瘋狂。
山本還活著!
此刻的山本咬牙拼盡最後力氣,再次扣動扳機。
「叮——!」
清脆的撞聲傳來,王八盒子啞火了。
極致的絕望瞬間吞沒山本,他躺在血泊中,發出非人般的悽厲嘶吼。
李海波冷冷瞥了他一眼,眼底殺意稍斂。
星野必死無疑,但山本命是真的硬,這樣都能苟活。
也罷。
留他一條狗命,日後或許還有用。
李海波不再停留,轉身一頭扎進發電廠深處,借著建築陰影徹底消失在濃煙烈火之中。
短短片刻,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的鬼子憲兵盡數衝到槍戰現場。
滿地屍體、遍地血泊觸目驚心,唯獨只剩渾身是血的山本少佐躺在屍堆里。
山本臉上淚涕縱橫,雙手死死攥著啞火的王八盒子,瘋狂砸擊著地面,狀若癲狂,嘶吼不止。
一眾士兵不敢怠慢,連忙將重傷的山本抬離火場,火速送往後方救治。
而此時的發電廠內部,轟隆巨響再度響起,殘餘的廠房、備用機組、輸電設備接連被炸毀,明火漫天蔓延,濃煙遮蔽整片夜空。
李海波穿梭在廢墟烈火之間,臨走前給所有的設備和建築都裝上了定時炸彈。
這座發電廠,他是半點都不想留給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