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颳過車身,半個鐘頭不到,黑色卡弟拉客平穩駛入日租界腹地。
這裡街道規整乾淨,沿街商鋪全是日文招牌,路上行人大多是日本僑民、駐防日軍,街區戒備森嚴,秩序規整,氛圍和華界魚龍混雜、混亂市井截然不同。
涉谷熟門熟路指揮楊春靠邊停車,眼前一棟原木獨棟小樓低調雅致,門頭掛著日式「湯和」木牌,門口沒有喧鬧市井客流,私密性極強,進出往來之人多是高階日軍軍官、常住日籍僑民,華人極少。
門口和服侍者躬身行禮,全程日語躬身伺候,遞上乾淨棉質浴衣、原木洗護木盒,禮數周全規矩十足。
涉谷常年混跡此處,熟門熟路辦理手牌,直接包下後院包間裡的獨立湯池,刻意避開前廳人流混雜的公共浴池,免去外人打擾、旁人窺探的麻煩。
「這裡是院內專屬包間湯池,外人無權進入,安心泡澡即可。」涉谷一邊褪去外衣,一邊隨口閒談,眼神看似散漫隨意,餘光卻一刻不停,悄悄落在李海波後背,頻頻打量。
這間澡堂並無天然溫泉,池水全由工人用鍋爐燒水供熱,池體面積偏小,蓄水量普通,楊春、熊奎、侯勇外加李海波、涉谷五人同池落座,空間略顯擁擠,但對比冬日居家燒水沐浴,已然省心便捷太多。
李海波餘光盡收涉谷小動作,心底瞬間通透,暗自失笑。
狗日的涉谷,平日裡摳門吝嗇、活脫脫一隻鐵公雞,今日居然主動大方請客包池子泡澡,根本不是好心,分明是借著泡澡光身子的機會,伺機查驗自己後背,核驗是否留有山本開槍打出的新鮮槍傷。
李海波心底瞭然。
昨夜電廠混戰,山本的確瞄準後背開槍擊中自己,也幸好自己提前把「空間之門」移至後背,山本射出的子彈直接被吸入隨身空間之內,連衣服都分毫未損。
只是當時他受驚向前踉蹌了一步,從山本的角度看像極了中彈反險些摔倒的模樣,才讓重傷恍惚的山本篤定,自己一槍重創襲擊者。
沒想到啊沒想到,平日裡看著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涉谷,竟然還有這心機。
李海波心中暗笑,面上半點不露,也不點破,坦然踏入溫熱池水,神態鬆弛自在,毫無躲閃拘謹,脊背自然舒展,神色慵懶淡然,看不出半分刻意防備。
只是兩人對面而坐,加之池水水汽瀰漫,視線朦朧,涉谷始終看不真切。
斟酌片刻,涉谷故作親近,「大木君,一路奔波渾身疲憊,我幫你搓搓後背,放鬆筋骨?」
「那就麻煩涉谷君了,後背自己觸碰不到,確實酸脹不適。」李海波坦然轉身背對涉谷,整片脊背裸露在氤氳水汽之中。
涉谷眼神瞬間凝起,收起嬉笑神色,湊近俯身,目光一寸一寸、一絲不苟掃過整片後背肌膚,從上肩胛骨到後腰肌理,分毫沒有放過。
脊背膚色平整勻稱,肌理乾淨完好,沒有子彈貫穿創口、結痂傷口,沒有新鮮中彈傷痕,就連早前司令部內部甄別留下的舊鞭傷,也早已淡化結痂,近乎痊癒,完全沒有近期負傷的痕跡。
一番細緻查驗,毫無破綻。
涉谷長舒一口氣,心底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滿心只剩愧疚自責。
他暗自懊惱,大木君一心效忠帝國,給自己帶來源源不斷錢財收益,是自己關係最好的摯友,自己竟然無端猜忌對方,實在不該。
昨夜發電廠的爆炸襲擊,誰都有可能是真兇,唯獨不可能是忠心耿耿的大木君。
水汽氤氳,幾人氛圍愈發鬆弛,剛閒談片刻,包間外傳來侍者恭敬的日語通報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小泉中尉一身憲兵制服,拄著文明杖獨自步入包間目光冷冽,第一時間鎖定池內的李海波。
他比涉谷直白得多,沒有多餘寒暄客套,直接開口下令,「幾位,露出你們的後背檢查。」
涉谷笑嘻嘻地第一個轉身,把肥胖寬厚的後背坦然對著小泉。
楊春、熊奎、侯勇三人當即看向李海波。
李海波微笑點頭,幾人一同轉身,盡數展露後背。
一番逐一核驗,全員後背乾淨無傷,無一處中彈創口,全無疑點。
小泉眼底審視鋒芒緩緩收斂,對著池內眾人微微頷首,「你們繼續,我還要去檢查其他人!」
說完不再逗留,轉身拄杖默然離去。
看著閉合的房門,李海波暗自撇了撇嘴,心底吐槽不止:檢查個嘚啊!
你特麼就是專程沖我來的,狗東西,一點都不會掩飾心思,情商還不如粗野的涉谷。
這件事,也讓他心底狠狠警覺。
剛才在醫院不好好的,怎麼突然又懷疑我了呢?難道山本醒來之後,細想之下覺得自己還是有嫌疑?
特麼的,早知道昨天乾脆一不作二不休,直接把山本乾死算了。
包間湯池重回安靜,水汽裊裊上浮,隔絕了外界所有風聲。
連粗枝大葉的涉谷都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他半個身子靠在池邊,掬起溫水搓洗手臂,語氣大大咧咧開口寬慰李海波。
「大木君,你不用往心裡去,小泉這是來檢查澡堂子的,不是專程針對你。」
「剛才他查驗我們的後背,只是例行公事。不過這也未嘗不是好事,最起碼徹底洗清了你的嫌疑,往後電廠一案,再也沒人會無端懷疑你。」
「我明白。」李海波淡淡應聲,「租界排查三日為期,你留在76號坐鎮。我和楊春幾人去租界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進展。」
「行,你們去吧,有我在,76號沒人管得了你!」
李海波抬眼看向涉谷,心底思緒百轉千回。
涉谷貪財、好色、懶惰、心眼直白,極易拉攏,是日軍陣營里最好用的棋子,可他無權決定頂層決策,關鍵時刻根本護不住自己。
小泉手握憲兵稽查實權,聽命司令官,行事唯結果論,冷血不講情面,尤其受傷殘廢后,心理變態扭曲,心思變得不可琢磨。
山本本就多疑,之前的甄別就足以證明他對自己信任不夠。
加之和李斯群始終尿不到一壺去,在76號全是敵人,隨時可能背後捅刀。
四面皆敵,信任易碎,身份如同浮冰,隨時會碎裂崩塌。
自己終究不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哪怕取了日本人的名字,又身居憲兵司令私人秘書,也永遠得不到日軍高層百分百信任。
稍有風吹草動,自己永遠是頭號懷疑對象,此前司令部全員甄別,就是最好的證明。
加之今日吳四寶貪心作祟,輕易就說服涉谷,圖謀抄家謀財。
李海波眼底慵懶盡數褪去,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必須提早布局,為自己、為家人,謀劃一條萬全的退路。
同一時間,瑪麗醫院單人病房。
病房內消毒藥水混雜外敷草藥味刺鼻難聞,吳四寶赤裸著身體趴在病床上,下半痛感鑽骨入髓,每輕微挪動一寸,都疼得渾身冷汗直流,臉色慘白如紙,眼底翻湧著近乎瘋魔的滔天恨意。
佘珍珍嘴裡叼著一支香菸,欣賞著自己的指甲,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李斯群站在病床邊,神色陰沉凝重,眉眼間滿是煩躁。
「師兄,你一定要幫我!楊春幾次三番蓄意傷我下身,李海波當眾折辱踐踏我的臉面,這兩個人,我必須親手弄死!」吳四寶脖頸青筋暴起,聲音嘶啞扭曲。
李斯群冷眼瞥著失控的他,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我怎麼幫你?
今日涉谷當眾擺明立場站隊李海波,山本少佐和小泉中尉對李海波信任有加。
如今整個憲兵司令部,信任李海波遠勝於信任我李斯群。」
「你腦子一時發熱,膽大妄為跑去慫恿涉谷抄李海波的家,行事愚不可及。
哪怕李海波真的死了,不管最終能不能抄成家產,你我都撈不到半點好處。
甚至會被當成棋子,事後把你殺了頂罪,以堵他人之口!」
吳四寶渾身猛地僵住,心底後怕寒意翻湧蔓延,可心底屈辱恨意壓不住,「難道這口氣我就白白咽下去?我就白白被楊春踢成重傷?」
「先忍著。」李斯群語氣冷硬,「眼下憲兵司令部限期三日徹查發電廠爆炸襲擊案,這是頭等要務,所有私仇恩怨,全部靠邊擱置。」
吳四寶胸膛劇烈起伏,滿心戾氣與憋屈無處宣洩,可深知當下日方風向不利於自己,只能死死攥緊拳頭,壓下殺意。
隨後幾天,76號借著排查後背槍傷襲擊者的由頭,明目張胆進駐公共租界、法租界,大肆搜捕潛伏地下人員、進步愛國記者、民間地下情報聯絡員。
不少愛國抗日人士,被76號特務肆意綁架,連夜押入極司菲爾路76號審訊羈押,租界民心大亂。
76號的血腥抓捕行徑,徹底激發滬上民眾抗日怒火,城內電力、水廠、碼頭工人自發聯動罷工,拖延日軍軍用物資轉運、加工進度,滬上多家愛國報刊連夜刊發抗日文章,號召全城民眾團結一致,抵制日偽暴政。
76號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外勤特務分批出動,沿街打砸愛國報社報館,當街毆打、槍殺遊行愛國民眾,租界治安徹底崩壞。
眼見我方潛伏人員接連遇險、民眾傷亡加劇,李海波連夜向租界輸送了一批槍枝彈藥。
76號特務與抗日武裝當街對射,雙方街巷交火頻發,租界之內硝煙四起,衝突愈演愈烈。
租界街巷硝煙不散,零星槍聲斷斷續續漸漸平息,遍地散落彈殼、撕碎的報刊傳單,整條租界街區滿目狼藉。
對於李斯群心底打的如意算盤,李海波心知肚明。
山本一口咬定襲擊者後背有槍傷,可李斯群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根抓到發電廠爆炸案襲擊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三日排查期限擺在眼前,屆時交不出犯人,必定會被憲兵司令部追責問責。
所以他索性把水攪渾,大肆抓捕進步愛國人士,打壓滬上租界抗日力量,借著滿城抓捕的行動,向日本主子表忠心。
抓不到發電廠爆炸案的襲擊者,但我盡全力清剿了抗日勢力、震懾租界民眾,勞苦功高,日方便不會苛責他辦事懈怠、敷衍瀆職。
對此,李海波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山河未復,抗戰最終勝利之前,日偽的屠戮、漢奸的投機、同胞的犧牲,就會在華夏各地反覆上演,永不停歇。
黑暗籠罩國土之時,負重前行、流血抗爭,本就是我輩必經之路。
時日流轉,三日時間已過,日軍駐滬司令部高層的一紙命令,叫停了李斯群主導的租界搜捕、街頭清剿行動。
緣由直白且功利。
臨近華夏春節,駐滬日軍軍部需要對外營造皇道樂土的虛假盛世假象,用以安撫租界僑民、穩住滬上民心,對外宣揚日軍治下治安安穩、民生平和,消解連日罷工、槍戰、抓捕帶來的負面輿論,穩住日占區經濟流通、商鋪開市秩序。
連日來76號特務橫行街巷、隨意抓人、沿街槍戰,租界商鋪閉市過半,碼頭航運停滯,市面物價瘋漲,民眾怨聲載道,引得租界領事聯名向日軍軍部遞交抗議文書,極大破壞了日軍打造安穩統治、粉飾侵略政績的計劃。
故而發電廠爆炸襲擊案的排查專案,直接暫緩擱置,李斯群調動的外勤特工全員回撤76號,禁止再擅自進入租界尋釁抓人、打砸報社,禁止製造街頭流血衝突,一切搜捕結案事宜,延後至春節過後。
消息傳到李海波耳中,他也長長鬆了口氣。
鬼子向來如此,侵略殺伐是他們,偽裝和善、營造盛世假象也是他們。
所謂皇道樂土,不過是用同胞鮮血堆砌出來的虛假太平,用來麻痹世人、美化侵略的謊言罷了。
不過也好,恰好給到地下組織喘息休整的窗口期。
滬上朔風愈發凜冽,街頭年味悄然蔓延,農曆舊歲臨近尾聲,全城百姓家家戶戶備年貨、貼春聯,市井之間漸起過年煙火氣,春節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