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歪頭挑眉,痞氣十足地問道:「你這有賣老年機嗎?」
櫃檯青年指尖一頓,抬眸眼底滿是錯愕,轉瞬神色收斂變得嚴肅,「這麼年輕,用什麼老年機呀?」
李海波唇角掛著散漫笑意,「沒辦法,最近手頭緊,買個老年機過渡一下!」
口令全數對上,青年點頭沉聲回道:「你稍等!」
說罷他放下電烙鐵,快步起身掀開門帘,走入後方密閉隔間。
青年壓低嗓音,「葉叔,老家的親戚到了。」
伏案執筆的中年人當即起身,眼底泛起暖意,「快請進來。」
片刻後青年掀簾走出,對著櫃檯外的李海波躬身示意,「先生,我們老闆請您裡面坐!」
李海波頷首,緩步彎腰穿過布簾走入隔間。
隔間面積不大,隔音效果極佳,牆面貼著老舊電器圖紙。
一名身形乾瘦、眉眼沉穩的中年男人早已快步迎至簾門口,語氣熱忱壓低聲音:「哎呀!歡迎親人遠道而來呀!」
看清來人眉眼輪廓那一刻,李海波腳步驟然頓住,瞳孔微縮,下意識脫口而出:「葉開林!?」
眼前這人,他記憶極為深刻。
當初76號監獄看守哈皮貪財妄為,膽大包天截留的死囚。
此人以前明面上是鬼子的白手套,張大魯綁回來打算秘密處死,結果被哈皮私自扣下,隔三差五拿著葉開林親筆書信,勒索其家屬胡經理錢財。
胡經理走投無路托關係找到李海波,最後經由丁木村從中牽線,李海波出手周旋,撈出了葉開林一條性命。
當初救人之後,李海波動用「順風耳」異能,無意間監聽葉開林與家屬胡經理私下談話,才陰差陽錯得知,這名白手套,本身就是我方深埋敵營的地下同志。
事後組織連夜調度,將葉開林調離滬上避險,李海波只知曉組織將人南遷南方,萬萬沒想到,直接將人安置在了港島,坐鎮這間電器商行主持港島地下工作。
葉開林聞聲心頭猛地一驚,眼底飛速閃過一絲訝異。
他在滬上用本名活動已是許久之前,南遷港島後早已改換化名、重塑身份,幾乎無人知曉他本名葉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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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名市井打扮的來人,竟然一眼看破自己本名,屬實出乎意料。
但他深耕地下戰線多年,心理素質極強,突發狀況臨危不亂,轉瞬壓下心緒。
他轉頭對著門外值守的青年低聲吩咐,「小吳,去把門關了,守在外邊。」
「好嘞!」名叫小吳的青年眼底難掩初見中央特派員的興奮,手腳輕快快步走出前廳,麻利給商鋪上門板。
隔壁街邊涼茶鋪老闆娘嗑著瓜子走過來,「田雞仔,這麼早打樣咩?」
隔間內,葉開林轉頭看向李海波,輕聲安撫:「別擔心,外面的是自己人,他們在用暗語傳遞命令呢!」
話音落下,他抬手請李海波落座,提起陶壺斟茶,眉眼熱忱打量來人:「請坐!
哎呀,還是第一次見到中央直屬下來的首長,首長看著年紀挺年輕啊。
不知首長此前在哪見過我嗎?」
李海波端起溫熱茶盞,指尖摩挲瓷壁,並未作答。
心底已然泛起自省,做地下潛伏工作,最忌諱當眾直呼同志舊本名,尤其現場還有其他同志在場,不合地下行動規矩。
地下戰線的同志,改換化名、重塑身份如同日常吃飯喝水,實屬平常。
當眾爆出過往本名,極易牽扯出舊線人脈、過往潛伏履歷,牽一髮而動全身,後患無窮。
方才太過意外,心緒起伏之下一時失言,才脫口喊出本名。
李海波心底暗自嘆氣,久經生死潛伏,關鍵時刻依舊沒能穩住心性,終究算不上頂尖合格的地下工作者。
也暗自慶幸,出門時易了容,不然人家也能一眼認了他來,那就好玩嘍。
——呀!你不是76號的鐵桿漢奸嗎?怎麼成中央特派員了?
葉開林仔細觀察著眼前的中央特派員,「首長能一口叫出我葉開林的名字,想來是滬上見過我吧?
滬上的同志,近來可好?」
李海波收斂心緒,調整神態,「不好意思,方才見到你太過意外,一時說漏嘴了。
早前我只是遠遠見過你一面,和滬上的同志並無交集,滬上各組同志各司其職,一切安好。」
葉開林看破不說破,「明白。
五指毛桃雞同志此次專程來港,是帶來了中央的重要指示嗎?」
李海波臉頰一陣抽搐,「這代號有點拗口,你還是叫我陳小二吧!」
「陳小二!?」
「對!陳特派員也行!」李海波點點頭,神色肅穆沉斂,「先說說你們站點當下的情況!」
葉開林身子坐直,據實回話:「我現在化名葉山,因早年從事過電器維修的行當,組織特意安排我紮根此地,經營這家廣發電器商行。
依託港島通商口岸、涉外物資流通便利,專門採購日軍管控、內地稀缺的敏感無線電電子元件,組裝電台,通過各種途徑輸送回內地敵後戰線。
不過我只是個半路出家的門外漢,主要的技術工作,還是由門外的小吳負責,他無線電天賦極強,手藝遠超同行老手。
我們小組除了我和小吳,還有情報人員、採購人員、行動人員和運輸人員,總共有三十多人!」
李海波點點頭,三十多人的小組,算是大單位了,「你們廣省游擊隊的聯繫緊密嗎?」
「聯繫十分緊密。」葉開林點頭回話,「廣省游擊隊現存為數不多的電台,全部由我們商行組裝輸送。
只是廣省的隊伍底子薄弱,專業報務員極度稀缺,人手不足以運維多部電台,故而我們產出的電台,大部分都送去了北方。
除此之外,我們小組依託港島自由貿易、海關管控寬鬆的優勢,我們小組還負責批量採購西藥和醫療器械,以及武器軍械等物資。
通過交通線補給游擊隊,數量雖然不多,但往來對接從未斷過。」
李海波滿意地點點頭,能有補給總是好的,哪怕數量不多,總好過一點都沒有。
「港島的地下工作,整體開展難度如何?」
葉開林輕嘆一聲,「相較上海,港島地下工作容錯率更高。
港英殖民當局嚴守中立立場,只維護他的殖民利益,不會抓捕抗日地下人員,不會刻意針對我們,甚至對民黨還比較友好包容。
我們真正要提防的,從來不是日方,而是趨利叛國的漢奸同胞。
日方駐港情報體系建制殘缺、人手不足、情報網絡零散,行事手段簡單粗暴,只會依託漢奸眼線摸排,動輒開展街頭恐怖暗殺,攻堅能力極差。
最難纏的是軍統、中統港島分站。
這幫軟骨頭對日作戰畏首畏尾、避戰自保,可熱衷於黨派傾軋,屢次背地裡給我們下絆捅刀。
站點數次轉移避險,皆是拜他們所賜。
雖說我方提前設防沒造成人員犧牲,但長期被針對性騷擾,讓人不勝其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