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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肅殺之夜】

2026-09-22 13:19:05 作者: 深海魚缸

  第281章 【肅殺之夜】

  嗵————隱約的聲音從遠處丘陵的背面響起,像是隆隆的雷鳴。

  雲層算不上濃重,只是勉強掩映著深藍天穹中的雙月。不過在鄰近骸心的橡木騎士領,氣候一直難以預測,雨水和雲層並不緊密相關。

  大概又要下一陣小雨了。春來新雨,好兆頭。萊諾·德·布拉特想。他想起父親冒著雨絲在農田裡奔波,安排蔬果與豬肉收購的身影,下意識學著父親的樣子,豎起了羊毛大衣的衣領禦寒。

  通————

  打手模樣的十幾個壯漢簇擁在自己身旁,靜靜站在農舍的院落中。

  瘦弱的老農民在面前的樹幹上掙扎著,四肢被捆豬的髒污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被破布堵住的漏風嘴裡發出艱難的鳴咽聲。

  啪!

  萊諾·德·布拉特抬手給了老農一耳光。

  「我說過很多次了,這裡只有布拉特。」他從一旁的部下手中接過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血跡,「你只准把豬和蔬果賣給我們!如果再逮到你跟那些走私販子私底下做交易說話!老騙子!」

  老農沒有回應。

  萊諾·布拉特抬手捏住老農鼻青臉腫的臉,看著老農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哼了一聲。

  「看來是沒看下次了。」他漫不經心地鬆開了手掌,任憑老農的腦袋慢慢春拉下去,「至少這會讓你老婆和兒子長點記性,是不是?」

  他對著一旁屋子門口驚恐而憤怒的人臉啐了一口唾沫,伸手摸索著懷裡的菸袋和打火匣。

  嗵!嗵!————雷鳴般的轟響越來越清晰,但聽起來有點怪異,規整,夾雜著金屬般的質感,並且————

  持續不斷,越來越近。

  嗵!樋!嗵!嗵!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金屬的磕碰雜音中迴蕩,刺破了寂靜的夜色。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聲音不像是雷聲,反而像是————靴子踐踏著泥濘與石板道路,留下剛硬的腳步聲。

  那是什麼?萊諾·布拉特點菸的動作頓了頓,困惑地抬起頭,又惡狠狠瞥向農舍門口哭泣的老太婆和滿臉恨意的年輕人。

  「你們提前找了人?幫派打手?」他叼著菸袋,把打火匣塞回衣袋裡,「短劍幫?帽子兄弟?還是別的什麼指望一群走私販子的人脈能幫到你們?他們自己都自顧不

  暇!」

  「那就來看看吧,看看誰有那麼大的臉面,敢在城郊農田區動布拉特家族的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萊諾·布拉特叼著菸袋,攏著衣擺,大搖大擺地推開一旁的部下打手,面朝腳步聲傳來的聲音。

  「豬甲幫已經拔除!搞清楚這裡是誰的地盤!」他對面前的丘陵高喊,「不怕死的就來吧!等著被砍成碎肉!」

  嗵!嗵!嗵!嗵!

  山丘頂端的月色與雲層之間,逐漸露出了高舉的油脂火把一被捆縛在強鑄鋼騎槍的頂端。

  嗵!嗵!嗵!嗵!

  一列身披鋼鎧、腳踏鐵靴的全甲騎士在夜色中大步行進!鋼盔、火把與高舉的防風提燈從山丘頂端現身,翻過了郊外田地的山丘道路,如同長槍破陣般撕裂夜幕!

  熟悉的鋼甲與重騎槍,一如百年前的審判。

  

  「歐————」有那麼一瞬間,萊諾·布拉特下意識要喊出那個名字,在恐懼中後退,但理智又把聲音掐斷在喉嚨里這根本不可能!

  歐洛家族已經垮台了!一個只剩下內鬥小崽子的破落勢力,私兵全部集中在上城區跟赫利克家族糾纏不休,勉強維持秩序,怎麼可能有大隊全甲私兵出現在城郊?

  為首的有三個身影巨盔上雕琢橡樹的高大鋼鐵騎士,裹著厚重皮革斗篷、帶著烏鴉般疫病面具的青銅騎士,以及一個嬉皮笑臉、髮際線有點高的猥瑣瘦麻杆。

  「等一下————」他叼著菸袋,下意識抬起手,想要先交涉,先搞清楚情況,先和面前的那隊鋼鐵嘮嘮家常,至少拖延幾分鐘,但下一瞬,他聽到了風聲,感到胸口像是被鐵錘重重砸了一下。

  視野忽然失重般向上仰起,如同被迫向夜空懺悔的罪徒。

  菸袋掉了,向自己後腦勺的方向墜落。

  萊諾感到困惑與暈眩。在淅淅瀝瀝的水聲與閃耀的黑斑之間,他掙扎著低下頭,咳嗽著,望著自己劇痛的胸口。


  一桿沉重的騎槍長柄從肋骨之間伸出,正面鑽透了骨頭和肺,把他的身軀斜斜釘在地面上。血液和肺部粘液順著槍頭慢慢流淌,滲入泥濘的土地。

  十幾米的距離之外,鋼鐵騎士大步上前,沾血的手甲穩定地握住了萊諾·布拉特胸口的長柄。

  「結束了,布拉特。」雕琢橡樹的巨盔下響起歐洛長子的聲音,「————把仁慈與無奈當成軟弱的時代結束了。」

  他的手甲隨意地撕扯著,像是抹掉槍身的破布一樣扯下被貫穿的殘軀。

  視野天旋地轉,重重摔在地面上—萊諾感到茫然,漸漸睜不開眼睛的茫然,風吹過胸口的血洞,留下一陣寒意。

  「農業————稅————」他咳嗽著,氣管里嘔吐出一些不知名的器官碎片,想要威脅面前的歐洛長子。傷口帶來的痛楚導致眼睛充血,給視野中的一切都覆蓋了一層橘紅色的污濁薄暮。

  周圍響起部下們的尖叫,夾雜著刀刃劈砍在鎧甲上被彈開的脆響,以及包鐵的重拳毆打在太陽穴上的錘聲。

  呼!親信的軀體倒在自己面前的泥地上,側腦留著一大塊拳疤形狀的凹陷,口鼻流血。

  「如果走私販子比你們做得更好,那麼一啊,現在,應該稱呼他們為私貿商,持有歐洛家族特別頒發的免稅私貿許可,數量受限,定期考核業績,審批與登記。」一隻鐵靴慢慢踩了上來,覆蓋住了他的視野,「長遠來看,這樣能夠修復元氣大傷的騎士領農業,獲得更多農業稅收。」

  「千年橡樹需要修剪,病枝與蟲害應該清除。」

  「另外,你們拐騙我堂弟的事情還沒算帳咔吧。他的腳下重重發力,感受著頭骨破碎的反饋,在一旁的岩石上蹭了蹭靴底。

  巨大的騎士長劍利落地劈砍著,斬斷捆縛老農的麻繩。

  猥瑣的瘦麻杆埃列里·赫利克眼疾手快,搶上前抱住了老農癱軟的身軀,把一支帶針頭的治癒魔藥石英管扎在老農的脖子上。

  幾乎失去呼吸的農夫老頭斷斷續續咳嗽起來,在埃列里胳膊中抽搐著。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克拉克先生。」埃列里·赫利克低聲說,「我們來了—現在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做生意了,親愛的老叔。祝您健康,回頭我再來看望您,繼續做買賣。」

  他攙扶著重新恢復呼吸的虛弱老頭,送到一旁哭泣的年輕人和老太婆手裡。

  「以橡木騎士之名————冬去春來,榮耀的枝芽復歸於枝。」拉卡斯低聲說,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我以歐洛家族的名義許諾。」

  他招了招手,一個騎士留下來拖拽清理滿地頭顱破碎、口鼻流血的屍體,數十尊騎士的隊列又再次進發。

  嗵!捅!嗵!捅!

  隆隆的腳步轟鳴著,槍頭的火光與提燈再次刺穿夜色,如一桿燃燒的騎槍再度發起衝鋒!

  「很高興看到你恢復了狀態,拉卡斯。」在沉重的腳步聲中,薩麥爾的聲音從身旁響起。

  「因為我終於能夠扔下負擔,去做我一直憧憬的事情了一像童年幻想中一樣的橡木騎士。」橡樹巨盔下響起拉卡斯的聲音,「我討厭帳本、桌椅和商議面談,討厭這些稅務與貿易之類的東西,但又不得不承擔這一切,還要違心做惡來維持騎士領對帝國的領土稅————現在我的弟弟妹妹會幫我處理好一切。」

  「而我只需要做我從小到大一直以來渴望的—去成為橡木騎士,擔任治安管理和歐洛家族最新的形象代名者。」他深深出了一口氣,在沉重的金屬腳步聲中,扭頭望向身旁的身影。

  薩麥爾已經失去了偽裝的外殼,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披上了一件從歐洛城堡地宮裡拿來的重型皮革甲,撕扯之後當做斗篷罩在冥銅本體外面,用烏鴉般的鳥嘴面具覆蓋了冥銅頭盔,只露出手甲的邊緣和戰靴的一角,過於魁梧的身影讓他看起來像一頭龐大的黑隼。

  「無論如何,謝謝你,盟友一朋友,無論你究竟是什麼身份,我都希望能夠把你當做親兄弟看待。」兩人的肩甲重重碰了碰,發出銅鐵互撞的清脆聲音。

  「樂意之至也謝謝埃列里吧,我們還需要埃列里才能化解矛盾。」薩麥爾聳肩,「要記住,埃列里是我們這裡的大人物,是赫利克家族一直期待的驕傲—他參與了肅清布拉特家族的行動,也將成為私貿管理者。」

  「是我應該感謝歐洛老爺與薩麥爾大人,給了我暫時滿足虛榮的機會。」埃列里興奮地跟了上來。

  他是半夜睡到一半,尖叫著被薩麥爾急急忙忙拽出旅舍的一在驚醒的那一刻,埃列里承認自己是真害怕了。


  也許應該對可憐的走私販子埃列里寬容點,在半夜被死靈的手爪抓著腳脖子拖出房間的經歷,換誰都會害怕—沒準自己幫幽魂騎士把蜜糖賣掉,任務順利完成,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要滅口來防止泄密也說不定。

  但薩麥爾只是拽著他去見了橡木騎士領的領主一鬼知道幽魂騎士和歐洛老爺是怎麼勾肩搭背像親兄弟一樣的。總之在埃列里回過神來之後,流金雙子已經把一張剛剛簽署好的私貿許可與任命書塞進了他流哈喇子的嘴裡,喝令他趕緊滾去為橡木繁榮而走私。

  「你會成為大人物,然後作為赫利克家族的一員參與紛爭調停—我記得這是你的夢想,埃列里。你在金樹皮魔藥店門口提到過的。」薩麥爾笑了笑,「這就需要一些神秘而傳奇的履歷和功績,獲得歐洛家族的信任,來參與布拉特家族的肅清,安頓你所熟悉的農戶,重建農業秩序」

  「並且向赫利克家族展示與證實歐洛的力量一赫利克們好像真的認為,在徹底撕破臉之後那群魔藥師還讓橡木騎士團難堪。」拉卡斯哼了一聲,「仁慈和無奈總會被視為軟弱。沒有明面上撕破臉,純粹是因為擔心引起上城區的秩序崩壞和市民恐慌。」

  「屠殺掉整個布拉特,足夠震懾他們,讓他們重新考慮局勢了。」

  「我們從南方正面強攻,蕾娜和克里斯托夫在北方兩面包抄,短劍幫和橡木騎士團各分散了一半人手,在東西兩側堵路,分別由朵芙和肖恩帶隊一雖然我個人還是不太信任他們兩個的指揮能力————」

  「拉哈鐸跟著肖恩,安士巴跟著朵芙。」薩麥爾提醒,「別擔心,他們不止是和我力量接近的魔鎧戰士,也是卓越的指揮官與將領。」

  「說實話,有你們這樣的單體戰鬥力,只要能占據住狹窄地勢,哪怕沒有指揮能力也無所謂了。」拉卡斯低笑,「是時候滅蟲了。」

  他看著眼前越來越近的布拉特家族大宅,發出了興奮的笑聲,端起了騎槍。

  「衝鋒!以加雷斯·歐洛之名,衝鋒!」他咆哮著,和提劍的薩麥爾並肩沖向宅邸,數十尊全甲騎士齊聲應和著,如同奔涌的鋼鐵激流,拖著長槍與大劍撞碎了宅邸的大門。

  「哦哦哦我也要衝嗎?」埃列里·赫利克被前後左右的鋼鐵鎧甲裹挾著,握著魔藥瓶和計量細劍尖叫著。

  橡木騎士領,上城區中心,丘陵古堡。

  雙月高懸於天空,在城堡頂端高懸著,如同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著丘陵前蜿蜒的石板道路,以及道路上的一行不速之客。

  「小主人————」皇家劍衛巴德斯拖著不情不願的步伐,第四十七次重複著,「小主人,小祖宗,我真的求你了,不要干涉【長官】的事情————不要干涉國事————」

  「別吵,巴德斯,這是我的家事—我和父親總是從政治理念開始談論未來。」年輕的皇子惱怒地跨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石板路,「我們的帝國不是由政治概念與鑄國法典構成,而是由數千萬真實的帝國人組成,他們是帝國的身軀,是厄德里克的血與肉與骨,怎能如此不愛護呢?」

  「【鐵鉛】都已經調來了!他們只聽長官的命令,不會聽命於您—至少現在是這樣。」巴德斯爭論,「您這樣沒有意義,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我盡力挑刺了,叫軍團長重新整頓營地設施和布局,這要花費一點時間。」皇子瑟蘭瑞嘀咕,「趁著這點時間,至少讓我搞清楚歐洛家族現在的情況,看看他們還能不能維持正常治理和疫病控制。」

  「我對歐洛沒有什麼好感,他們把南方的樹治理得一塌糊塗。但為了阻止騎士領的人們死於疫病和流離失所,我得先試試看。但如果他們已經徹底成了廢物,我也只能放棄等一下,巴德斯,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他在古堡前駐足,侍衛們跟著停下腳步。

  「我們————」瑟蘭瑞遲疑著,「這一路上————」

  「沒有見到歐洛家族的私兵?」皇家劍衛巴德斯問,「顯而易見,歐洛家族已經徹底崩潰了!快跟我回阿達爾宮領鞭子吧,小祖宗!」

  「不,不對勁一城堡大廳的燈火還亮著。」瑟蘭瑞頓了頓,大步上前敲了敲沉重的橡木大門,指關節碰撞在模糊的門板浮雕上,「榮耀」與「忠誠」等褪色的字樣隱約閃爍。

  吱呀「請問是————哪位?」大門打開了,門後是夾著一堆帳本的年輕人,清瘦,文質彬

  彬,戴著粗製的厚實眼鏡,像個帳房先生。

  他遲疑中略帶戒備,帳簿里夾著金屬的寒光。


  從他身後的門縫裡可以看到,整個大廳中都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帳簿和文件,數十個人東奔西跑,搬運和整理著堆積如山的紙片。

  「您好,先生,我們家老闆暫時不在家,在上城區的雙魚銀行查詢一些資金問題。」另一個身穿體面的調酒師禮服、散發淡酒香氣味的年輕人撞開眼鏡男,帶著弗洛倫商人式的諂媚,胳膊下夾著帳本,熱情地搓著手,「您先進來坐坐,也許他們過一會兒就能回來抱歉我們疏於招待,明天要用的帳目文件和貿易材料過多,大家都忙的不可開交,我請各位喝杯好酒賠罪。」

  「別插嘴,弗洛倫人!」清瘦的眼鏡男皺眉,「你什麼時候成了歐洛城堡的管家?」

  「我跟兩位老闆勤勤懇懇打工三年多了,你也配說我!」弗洛倫調酒師怒罵,「刃老大的幫派小嘍嘍!你懂稅務法嗎?你懂貿易嗎?」

  「是刃老大的心腹!」清瘦眼鏡男怒罵,「至少我比調酒師懂!」

  「在我被兩位老闆賞識、來當調酒師和顧問之前,我是伊頓堡監獄的短期住客!」弗洛倫調酒師怒罵。

  「在金融詐騙犯監獄待過兩年是什麼榮耀嗎,弗洛倫人?」清瘦眼鏡男譏諷。

  「好了好了,兩位,先停一下。」皇子瑟蘭瑞抬起手臂,「我希望見一見歐洛家族的

  成員任何一位都可以,最好是長子拉卡斯·德·歐洛。」

  兩人對視了一眼。

  「呃————歐洛家族的大人們,暫時有點忙。也許您可以先進來坐坐?」弗洛倫調酒師小心翼翼地邀請著,「我可以先給您安排客房一「或者————也許明天再來?因為我們沒辦法保證他們今晚回來————」清瘦眼鏡男遲疑著,「實際上,明早也不一定能保證,因為流金雙子明早要頒布新貿易令。」

  「嗯————好吧,我之後會再來的,不給各位添亂了。」瑟蘭瑞慢慢點了點頭,和身側的侍衛巴德斯交換了一瞬視線,轉身招手,示意可以走了。

  「您可以留下住一晚,客人!」弗洛倫調酒師在身後大喊著,「無論您有什麼事情,都可以留下來暫住!」

  但瑟蘭瑞的背影只是擺了擺手,帶著侍從們消失在夜色之間。

  「歐洛的人不在這裡,您可以放棄了嗎?」侍從巴德斯低聲問,「他們已經失去了向您證明自我的機會,也沒辦法再向長官證明了。」

  「不。」瑟蘭瑞輕聲說,「實際上,我已經看到了他們的證明歐洛喜歡多做事,少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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