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彷徨之犬】
聖鐵與冥銅撞擊的白光再次閃耀著,撕裂了賈瓦拉之丘的迷濛天空。
一聲悽厲的、嘶啞的短促嚎叫緊隨其後,介於號哭和怒吼之間,帶著嗡嗡的冥銅回音,然後是一聲沉悶的敲擊。
鐺!
鋼鐵敲擊巨石地面的巨響,在賈瓦拉之丘上空迴蕩,飄散在死靈亂冢的上空。
像是有什麼人—有什麼飽含憎恨的事物,它用盡全力,狠命掄動著沉重的金屬,將其狠狠砸在什麼東西上。
一鐺!
鐺!鐺!鐺!鐺!鐺!
————呼!
連續不斷的十幾聲瘋狂敲砸之後,一聲鋼鐵斷裂的巨響爆裂開來,半截斷裂的、沾滿肉沫的廢鋼大劍被岩石地面崩飛,旋轉著飛上天空,如同一隻從苦難中被釋放的飛鳥。
薩迦里烏斯像個受傷的孩子般嗚咽著,手爪死死按在自己的左側面甲那裡殘留著被魯恩尼靴底聖印石踹出的蒼白烙印,隱隱燃燒著純白的碎屑。
視野和界面ui都在頻閃,數百道銀白的閃電裂紋來回遊竄。他全身都因為面部灼燒的
劇痛而微微顫抖,關節不斷發出哐啷的戰慄輕響。十幾秒後,他才慢慢停下震顫。
「憎恨你們————」薩迦里烏斯佝僂著身軀,一隻手吱吱抓撓著自己的面甲,摳下一塊塊發白的熔銅,另一隻手拖著剩下半截沾滿肉沫的斷裂大劍,對面前的地面嗚咽著,「詛咒你們————詛咒這世界————」
面前曾經是大劍士魯恩尼的東西,已經化為了石地上一片血紅的泥灘。白骨的碎片在肉泥中不屈地支棱著,像是某種嘲諷。
魯恩尼抓住了最後一個機會,在他被抓去折磨與羞辱之前,他靠著信息差,用靴底的聖印石準確命中了幽魂騎士的面甲一儘管緊隨其後的暴怒反擊在第一劍就將他劈成兩半。
死於第一劍也不見得是壞事。至少之後的十幾次瘋狂揮砸並沒有起到死靈共享命運、
傳達痛苦的作用,只是平淡無趣的鞭屍,將顏料均勻塗抹而已。
「詛咒————詛咒這世界————」薩迦里烏斯的上半身抽搐著,終於再一次伏下地面。他四肢著地,對地上的血紅色泥灘咆哮著,右肩以非人的方式瘋狂擰轉,再次掄圓了半截巨劍,劃出一道鐵黑色的凌厲半圓,繼續狠狠砸在地面上的肉泥。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殘破的巨鐵劍與岩石的撞擊越來越頻繁,火星在肉沫之間接連進濺,力量不斷反震,又被遠古死靈的巨力逼迫著不斷下壓揮砸,劍柄在冥銅手甲中瘋狂顫抖著,咔噠、咔噠、
咔噠————
滋啦—隨著一聲刺耳的冥銅刮擦聲,剩下半截斷裂大劍從手爪中脫手而出,旋轉著崩飛,咚的一聲插進了遠處的地面里。
突如其來的脫手讓薩迦里烏斯愣了幾秒,他慣性般地繼續空揮了兩下右臂,隨後低下頭看著滿地血泥。
十幾秒的死寂之後,他慢慢意識到魯恩尼已經死去。
「不!不!不!不行!不行!你不准就這樣輕易死去!」他歇斯底里地張開面甲,對肉泥咆哮,噴濺出一道道紫黑色的腐液,「你應該留下來享用痛苦!像每個活人一樣!像我一樣!」
「不,求你了!求你不要死,不要死————我會救你,魯恩尼老兄,我會救活你的!」他撲倒在肉泥里掙扎著,瘋狂抱著肉沫,捧起一把把碎沫塞進自己面甲里,「讓我救活你!你就能和其他人一樣陪著我痛苦了!」
碎肉從他脖頸縫隙里漏了出來,夾雜著些許鏽銅屑。
薩迦里烏斯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因為疼痛而顫抖著,慢慢注視著自己的右手爪—冥銅爪指被劍柄震得凹凸不平,鏽銅屑簌簌而落,帶著輕微的裂紋。
它的面甲上還在捲曲剝落著發白的廢銅,像是一大片慘烈的燒傷一樣。
死寂的停頓。
「疼!」它對空氣大聲說,「我很疼!」
「是另一種新的疼。」它摸著自己的面甲。
空氣沒有回答,但它沒有理睬空氣的沉默,只是一邊朝著枯樹的樹根空腔爬行著,一邊自言自語著大聲回答自己,「我知道怎麼停下它!」
它對著樹根縫隙張開面甲,從咽喉深處彈出幾根死體肉卷鬚,伸進樹根縫隙里扯出兩隻沉甸甸的巨大沾血皮袋,嘩啦啦將袋中物體全都倒了出來。
亮閃閃的、大小與形制不同的錢幣骨碌碌滾來滾去,鋪攤開來,滾落滿地。
薩迦里烏斯咚的一下坐在錢幣堆里,把一枚枚硬幣舉在面前,用受損的視覺艱難地分辨著質地。
遇到金幣和銀幣,它就隨手扔到一旁,遇到銅幣時,它就攥在掌心熔化,轉鑄為一小坨冥銅,然後將其一點點貼到自己臉上和手上受損的地方。對它來說,珍貴的金銀只是無聊又沒用的垃圾,廉價的銅板才是珍貴的資源。
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持續了幾分鐘,幾分鐘後,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逐漸修復的身軀,疲憊而茫然地捂著腦袋。
又是漫長的死寂之後,他慢慢站起身來,重新恢復到了直立狀態。
「真是抱歉,讓你們看到了這樣的景象。都怪魯恩尼老兄,他請我認識了一種新的疼痛,搞得我又有些情緒激動了。」薩迦里烏斯甩著腦袋,對身後剩餘的兩位俘虜輕聲說。
「但我還是要謝謝他。因為現在的我靠著憎恨、靠著報復這個世界的心愿,才能維持自己存在下去,恢復自我意志和理性思考「他再次激起了我的憎恨,讓我短暫體驗了一瞬活著的激烈情感。」
「我們剛才聊到哪裡了,卡拉卡斯小姐?厄德里克的軍隊素質?帝國鑄造所?矮人還有別的什麼?」他疲憊地揉著緩慢修復的面甲,「唉————魯恩尼老兄把我思路都搞亂了。」
幽魂騎士轉身望向俘虜,意識到剩餘的兩個俘虜已經變成了一具流血的殘骸和殘骸旁麻木呆滯的木偶。
剛才被砸斷的半截大劍崩飛了出去,落地時掠過了刺客迦莉·卡拉卡斯的上半個身體,把劍刃右側的部分削掉了。
現在她的上半身只剩下肩胛骨的斜面但人類說話需要腦子,需要咽與舌。薩迦里烏斯琢磨著。
屠戮魯恩尼的宣洩過程再次緩解了煩躁,讓他又恢復了些許理智,和之前享用魔藥師屍體時一樣。
「好吧,好吧————記住了,這全都是魯恩尼的錯哦。」他輕聲說,「反正絕對不是我的錯。大家推到我身上的錯已經夠多了,也讓別人幫我分擔一點吧。」
他慢慢扭頭,頭盔轉向最後一個俘虜。
琳琳娜臉上沾著血,是剛才迦莉死亡時濺上來的。她被皮繩、冥銅箍、絕望以及別的什麼深及靈魂的事物捆縛著,用空洞的眼睛注視著地面上的一小塊土坷垃,好像那塊土坷垃里裝著她的全部。
「我喜歡法師。在我抵達這個鬼地方之後,法師給我留下的印象都是很珍貴又很有用的,閃閃發光,就像陽光下的玻璃碎片一樣,就算被割傷也忍不住想要撿起來。」薩迦里烏斯揉著腦袋,「所以————如果有法師,我總是把法師留到最後。」
「我希望你能對我有點用,不然我會覺得很難過。」他俯身蹲在琳琳娜身側,面甲貼近她的臉頰,噴出一口腐臭的紫黑色寒霧,「之前的法師都沒辦法提供我想要的知識和信息,我總是很缺繩子,又找不到別的繩子來源————我很遺憾。」
琳琳娜這次沒有嘔吐,她已經再沒有什麼可以吐的了。她沒有動,沒有回答,只是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注視著地面上被陽光曬裂的土坷垃,像一隻被擺好了固定坐姿的髒兮兮小木偶。
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以及偶爾的零星一次眨眼,標誌著她是個有生命的物體。
「我喜歡法師,可能還有魔藥師。我猜測這些職業應該屬於某種學者,某種有教養、
有知識或者有能力的人,我喜歡這樣的人。」薩迦里烏斯輕聲說,「更加淺顯易懂的說法是,你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見面就罵我,或者暗算我。」
「所以,我打算解開你身上的繩索和釘子,再進行提問,以表達對你的一些尊重和感謝—我渴望的東西並不多,只是尊重和善意而已。」
他伸手從一旁的地上撿起釘屍的冥銅劍,輕快地割斷了皮繩。手甲按在遍布倒刺的冥銅釘上,銅綠色的金屬飛快地流淌液化,收縮回倒刺,像蛇一樣鑽進了薩迦里烏斯的掌心,不需要撕裂皮肉就被輕易取出。
「我應該學學怎麼完好無損地回收繩子,每次捕捉俘虜後總是割斷它,最後只剩下一堆打結的斷繩頭,下次又要重新剝繩。」薩迦里烏斯柔和地說,「沒辦法,我不怎麼擅長繩結,每次都只能打死結。幸好現在搞清楚怎麼製造死體肉了,也許我可以搞個地窖發酵屍體,用塑型晾乾的死體肉編織繩索。」
銅釘、銅箍和皮繩束縛都被解開了,一隻治癒魔藥的瓶子被強行灌進嘴裡。但琳琳娜被嗆得咳嗽了兩聲,仍然呆滯地坐在原地,沒有逃跑,也沒有說話,像木偶一樣。
「這樣才對————」薩迦里烏斯呢喃著,「瞧瞧你現在的樣子,讓我隱約有點回憶起我死前的姿態了。真是晦氣又噁心。你現在很累吧?能聽到我說話就眨兩下眼睛我知道點頭對你來說太累了,眨兩下眼睛就好。」
木偶緩慢眨了一次眼睛,半秒鐘後又是第二下,像是慢動作,空洞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好極了————」薩迦里烏斯伸手按在她肩膀上,「接下來我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明白嗎?」
木偶慢慢眨了眨眼,頻率快了一點。
「弗洛倫王國在南邊還是北邊?」他低聲問。
「南邊。」木偶回答,「偏西,跨過一段漫長的荒地海岸。」
「沒有騙我,我喜歡誠實的人。」死靈高興起來,「和我收集到的地圖一模一樣,棒極了。謝謝你,琳琳娜。」
「下一個問題,聯盟之後會派來更強的隊伍剿滅我嗎?」
「不知道。」木偶回答,「任務目標是偵查和定位評估,每支隊伍出發前預留路線圖和資料。」
「啊~你們都只是偵察隊————一次性的。」死靈嘀咕著,「每支隊伍都有預定的搜索路線圖,這麼說,是靠不同路線的交叉點來判斷我位置的一但這是一片很大的地區範圍。」
他環視四周連綿起伏的丘陵,若有所思地停頓著,忽然瞥向某處雲層中閃爍的藍色鳥影。
蒼藍大鷹的脖子上有某種金色的反光,像是項圈。純淨的金屬反光讓他有些警覺,野生動物身上不應該出現純淨的金屬。
隔著飛沙和熾烈陽光,他和遠處那隻鳥影對視了一瞬間。蒼藍的大鷹滑翔著,再次躲回了雲層中。
「最後的問題,你能不能教我這些符文法術?」薩迦里烏斯慢慢收回視線,望向面前的小木偶,「如何施法?如何使用這些觸媒和輪盤?之前遇到的兩個法師,一個死太快
了,另一個看到我就沒辦法正常說話。也許你能教教我?」
他伸出手甲,掌心握著一隻沾滿血污的符文石輪盤。這是最粗劣的學徒入門款,輪盤上只有三個可動的轉盤,每個轉盤各四個可用拼合刻度,再加上盤面的四個可轉動基底符文,一共十六個基礎符文刻度。
「告訴我,如何使用它?如何激發那些巫術似的觸媒?那是靈能嗎?還是別的什麼力量?」他催促著,「我從屍體裡翻到三個這樣的東西,但在胡亂拼湊測試和鑲嵌觸媒的過程中它爆炸了,接連毀掉了兩個輪盤。砸開殘骸后里面也沒有元件,全都是奇形怪狀的細銀絲快點告訴我怎么正常使用它!」
「把輪盤,組合角度,拼合出對應的符文,把觸媒,放在對應位置————」木偶磕磕絆絆地回答。
過於複雜的語言組織已經超出了她現在的精神狀態承受範圍。她已經盡力了。
「對應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對應呢,小教授?」薩迦里烏斯半是戲謔半是謙遜地問,「假如說,我要製造你之前釋放的那個油泡泡火球,要轉動拼湊成什麼樣的形狀呢?」
「上————三,左一,右三————」木偶艱難地說,「上油腺體,左燧石————
「一和三分別對應哪個刻度?」薩迦里烏斯不耐煩地問,「我聽不懂這些數字,刻度盤上沒有數字!告訴我那些符文的形狀!哪個是哪個?拼哪個?盤面的基底符文又是接哪個的?原理是什麼?」
「米卡爾————楔形————詹泰斯特里————迴環————」木偶斷斷續續描述著符文名字和原理,但這只是讓幽魂騎士更加困惑。
「說清楚!從更淺顯的部分進行!」他要求著。
木偶怔怔地盯著地上的土坷垃,兩道眼淚慢慢從她空洞的眼睛裡流了出來,慢慢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成一團。
「說————」這樣的場景讓薩迦里烏斯的聲音停頓了半秒,他哐哐敲著自己的頭盔,試圖想起來什麼,但是失敗了。
生前大部分記憶都很模糊,再加上憎恨、憤怒和煩躁不斷衝擊他的精神,以至於他無論怎麼回憶都沒辦法搞清楚自己尋找的東西。但他仍然為這一景象感到不快,感到惱怒和憋屈。
「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考不上好學校就去死吧。」他昏昏沉沉地說著高燒般的胡話,「————我的腦袋去了哪裡————我討厭這些給我添麻煩的哭聲————憑什麼要我來承受這些?為什麼是我?難道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他挺直的腰背又開始慢慢彎曲,佝僂著,朝著半野獸的姿態挪動,但琳琳娜的哭泣沒有停止,反而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這種聲音迫使他從半爬行的姿勢再次扭動起來,像是被撕扯著來回掙扎,手臂和腰背擰成了一團。
「我受夠了————世界的重量在壓碎我,而人們只會咒罵。」他左手拔出腰間的冥銅釘屍劍,拖著腳步轉過身,但之前面甲受傷的灼痛再次復發,導致界面UI的視野再次頻閃起來。
「不————我不愛聽這個————放了我。」薩迦里烏斯呻吟著,伸手要去扯斷那個煩人活物的舌頭,掰斷那東西的下頜,但閃爍的視野讓他一時之間看不清東西。
幾秒鐘的糾纏之後,他重重撲倒在地,對著聲音的方向將釘屍劍猛甩了出去。隨著一聲輕響,他意識到那噁心的抽泣聲終於消失了。
「我應該扯斷你舌頭的,法師————折斷你的下巴。」薩迦里烏斯掙扎著,捂著腦袋直起身軀,「至少現在你已經永遠閉嘴————」
他心滿意足地扭動頭盔,望向俘虜所在的地方,本以為能看到另一具可以撕扯的屍體,但他的動作僵住了。
琳琳娜沒有死,冥銅釘屍劍插在她身旁兩寸的地方。她蜷縮成一小團,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眼睛從手臂上方的陰影里望著薩迦里烏斯。
「你死的時候,也這樣痛苦嗎?」她用哽咽的、沙啞的聲音問。
爪尖在距離她眼角半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死寂。
死寂。
像兩尊雕像在對峙。
「是啊。」薩迦里烏斯輕聲說,「所以我才要報復這個世界,要讓對我不好的人都嘗嘗這個感覺—祂們把我從屍體裡挖出來,丟到這個惡毒的鬼地方,讓我靠著這個念頭繼續存在著。」
他的手甲停頓了幾秒,慢慢收了回來。
死寂。
琳琳娜的眼睛仍然注視著薩迦里烏斯。
薩迦里烏斯慢慢轉動頭盔,主動移開了對峙的視線。他俯身從地上拔出釘屍劍,固定回腰間的環扣上。
「瞧瞧吧,瞧瞧我變成什麼樣子了————」他昏昏沉沉地嘀咕著,伸手去抓自己的騎士戟,「居然有個理解我的人,真是————唉,抱歉。」
「休息夠了就離開吧在五分鐘內滾出我的視線,否則就把你撕成兩半。」薩迦里烏斯拄著騎士戟,側斜著腰與背,把重心壓在戟杆上,像是拄著拖把的老大爺,「符文法術需要條理的理論學習和漫長的練習才能熟練掌握,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學會。我需要去找專業的課本和真正的教授。你對我沒用了。」
「殺了我。」琳琳娜回答,「我沒有姓氏,沒有家庭,這支隊伍是我的家庭。我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這就對了。就是這種茫然的絕望感,好好享受。」薩迦里烏斯得意地輕笑起來,「我沒空殺你,我被某種東西盯上了,要趕緊收拾東西趕路離開了。你不走我走。」
他抬起頭張望著,在天空中尋找著剛才看到的金項圈蒼藍大鷹—儘管一無所獲,但他仍然狐疑地旋轉著頭盔,轉動了三百六十度後又疑神疑鬼地歸位。
他伸手打了個響指,周圍環繞的腐屍們活動起來,開始搬運物資,整理著地上散落的貨幣。
「你去哪裡?」琳琳娜茫然地問。
「弗洛倫王國,貿易、真理、法師之國。」薩迦里烏斯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的位置已經泄露了,聯盟的主力很快就要來。而且這裡距離厄德里克帝國的邊境太近了,根據情報,厄德里克帝國軍足夠剿滅我,邊境關卡也沒辦法輕易突破。傻子才會去聯盟據點或者厄德里克我得要學學知識,攢攢屍體。」
「你應該向前看。」他伸手抓住琳琳娜的肩膀,強行把她拽了起來,頭盔湊近到她耳邊諷刺著,「人們在這種時候都會對你說,【向前看啊,你努努力向前看唄,別這麼消極,別擺著張臭臉帶壞大家情緒。】」
損壞的面甲縫隙里噴出腥臭的寒霧,在她耳畔的髮絲上結了一層污濁的霜。
「看到那片荒野了嗎?我曾經在這裡徒步跋涉數千里。因為沒有人給我指路,人們看
到我就會攻擊和咒罵」薩迦里烏斯低笑,把木偶重重推向遠處,「現在,你也去獨自一人步行回去吧。好好享受你的生命。」
琳琳娜茫然地看著荒野,停頓了幾秒,隨後像一具死靈一樣蹣跚著,慢慢走進了賈瓦拉之丘那連綿起伏的迷茫。
她沒有拿食物、水和補給品,也沒有拿符文石輪盤,只是默默走向了荒原。她獨自一人背不動足夠數量的補給品,何況————
走向死亡的人不需要行囊。
身後響起幽魂騎士的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逐漸變得歇斯底里,十幾秒後,昂首闊步的騎士步行聲消失了,再次響起了四肢爬行和翻攪屍體的快活聲音。
巫金項圈的蒼藍大鷹在天空中盤旋著,注視著下方撕扯爛肉的幽魂騎士。
當然,這裡已經遠遠超出了賈瓦拉之丘的地下城統御者範圍。不過大鷹的腦袋上固定著一隻巫金製造的小面罩,巫金的信號特性穿透力極強,允許它將自己看到的一切內容都跨越空間,傳遞迴地下城的接收端中。
賈瓦拉地下城,內環,中心宮殿。
昏暗的大廳里沒有光源,只有一張寬大的長桌,桌上用底座固定著一隻圓滾滾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投射著幽魂騎士撕扯屍體的殘暴畫面,鮮血在大地上暈染與塗抹。
「瞧瞧他多麼可愛呀,像一隻精力過剩的小狗在咬玩具。」柔和的呢喃聲在宮殿大廳里迴蕩,「我從來沒有過如此想要一件事物————想得讓人發瘋————」
長桌前的椅子上,賈瓦拉地下城的魔族君主阿雷娜顫抖著,臉色煞白,看著畫面里的恐怖怪物撕扯屍體。
但柔和而興奮的呢喃女聲還在她身後縈繞著:「他很容易被滿足,又很容易獻上忠誠,強壯又兇殘,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棒的寵物————一位珍貴的神代死靈,幽魂騎士————」
一隻纖細的手從身後伸出,輕輕搭在賈瓦拉魔族君主的肩膀上,撫摸著阿雷娜脖子固定上的巫金項圈,手背的皮下秘銀符文微微一閃。
「你說是不是,賈瓦拉的君主阿雷娜?」身影從王座後方湊近,某人的嘴唇在阿雷娜耳邊耳語,「他肯定比你聽話多了,壞狗。你又借著接見信使的機會,向喀納的魔族領袖瓦拉克求救了,是不是?」
「沒有,主人————」阿雷娜用顫抖的嘴唇回答。
「那麼,你為什麼要一反常態,對喀納荒原的瓦拉克鴉之信使提起那些蘑菇和果實呢?」黑暗的身影輕聲問,「我只是讓你嘗了嘗那些精靈產物而已,為什麼要這樣怨恨我呢?」
「我沒有過半點怨恨,主人————我全心全意服從您————」阿雷娜機械地重複著。
「撒謊。」黑暗裡的聲音笑了起來,「你的那些小動作都被我盯著呢,就像壞狗時不時想咬我兩口一樣——我知道你沒辦法對我造成什麼大威脅,但你試圖咬人的行為已經讓人心冷了。」
「主人————」阿雷娜還想再說什麼,但身後那個學者女孩的手指已經按到了自己嘴唇上。
「噓。」學者女孩慢慢收回手指,「我已經————漸漸不想要你這隻壞狗了。我要新的那隻——珍奇的神代死靈,凶暴殘虐的守衛犬,聰明好學的好孩子,忠誠可靠的好狗狗。」
阿雷娜還想要說話,但脖頸位置傳來一陣痙攣般的神經脈衝,迫使她的牙齒咬緊,喉嚨緊縮,無法發出半個音節。
巫金項圈,珍貴的神代技術。眾神用這種東西來操控祂們想要奴役的一切,從類人種族到神國巨獸。
「接下來,按照我的命令去做,賈瓦拉的君主阿雷娜。」身後黑暗中的年輕女孩咯咯笑著,「聯盟和帝國軍都盯上了他,而我要趁亂把他搶過來。」
「是,主人。」阿雷娜木然地回答。
「賈瓦拉的君主」,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個笑話。
賈瓦拉之丘是一片貧瘠無聊的土地,地處偏僻,魔獸數量不多,地下城也貧弱呆板,靠著地下生態和地表散落的零星礦物權且維生。魔族人口也相當稀少,基本上就是一個小
型魔族部落,全憑低調做事和裝聾作啞才勉強存活。
一位神秘的黑暗學者女孩在幾個月前大搖大擺闖入了這裡,靠著各種神代技術和符文法術輕而易舉地控制了整個地下城,將其中的所有魔族都變成了奴隸。這個女孩沒有尖耳朵和魔族靈能特徵,身高也處於正常水平。是弗洛倫人類學者?還是別的什麼東西?鬼才知道。
在這幾個月里,這位學者女孩拆解分析了魔族宮殿的統御者立柱符文,解剖魔族並做了各種活體實驗。賈瓦拉地下城接近一半魔族都在此過程中死亡,剩下的大部分也被逼迫服用了她帶來的精靈技術產物,在極端的精靈藥物測試過程中,發生了各種失控異變,幾乎失去了神智。
這個看起來像任性小姑娘似的黑暗學者,做事習慣也很像任性小姑娘,隨著脾氣亂來。她喜歡的東西會被無條件放縱,她討厭的東西會被當場處置。
阿雷娜對她不斷言語討好和奉承照顧,努力博取了她的寵愛,因此受到的實驗和測試最少,這才能夠靠著體魄和意志力支撐到了現在。
但自從上次自己暗中聯繫其他魔族、試圖反抗的行為被發現後,她對自己的寵愛已經越來越少,精靈產物的試藥也越來越多。現在,這份寵愛要徹底轉移給別的事物了,賈瓦拉之丘的地下城很快就要徹底消亡。
阿雷娜望向水晶球里撕扯屍體的幽魂騎士,在巫金項圈勒喉的允許下,發出一聲複雜的嘆息。
死靈亂冢位於賈瓦拉之丘的西北角,而聯盟據點在東部邊緣,這一帶的荒蕪魔域荒涼至極,連魔獸數量都很少,而治癒魔藥帶來的虛弱還在骨髓里涌動,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性。
法師琳琳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能是怕像庫爾德一樣死得很疼,可能是怕死掉後像迦莉姐一樣變得不好看了,總之她漫無目的地蹣跚著,想要找個適合自己的乾淨地方睡下,然後再也不會睜眼。
「名字,身份。」
不知道前進了多久,總之當她聽到呼呼風聲里迴蕩起他人的聲音時,她第一反應是幻覺,沒有理睬。
「你的名字和身份。」那個冷漠聲音重複著。
咚。她的額頭撞到了一把長軍刀的刀背上。
琳琳娜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面前十幾位身披軍士大衣、行裝幹練的冷漠身影。
漆黑的衣擺在風中獵獵飄舞,如同十幾杆厄德里克戰旗。他們各自背著步兵的行軍裝備,包括打包完好的裝備、武具、食物和魔藥包,甚至還牽著四匹戰馬,馬背上挎著完整的帳篷包、鋪蓋卷、補給品和簡單的輕甲。
「名字,身份。」領頭的軍官第三次重複著,「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在這裡找什麼?
同伴?」
「琳琳娜,冒險者。」她回答,「隊伍遭遇【銅魔鬼】,全軍覆沒————」
在【銅魔鬼】一詞出現的瞬間,她看到軍官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是一聲乾淨利落的切割聲,脖子一涼,暈眩和寒冷從脖頸開始慢慢蔓延至全身。
世界旋轉著,慢慢橫了過來,臉也貼在了堅硬粗糲的沙石地面上。溫熱的液體一點點暈染開來,搏動的黑暗則從視線邊緣逐漸侵蝕。
為首的軍官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跡,在軍靴邊上擦拭乾淨後,把軍刀插回腰間刀鞘中。
「情報判定為真,高危目標在附近。」他對周圍的士兵們說,「執行特列,楔形。前進。」
軍士們沉默地快速變隊,頃刻間變成一支穩定精準的隊列。
要是魯恩尼在這裡,親眼見到厄德里克軍士的陣列,他一定會說看看人家多厲害之類的話吧?琳琳娜想。才不會,他會大發雷霆,臭罵軍士們太嚴苛,用咒罵掩飾他無法進入帝國軍的自卑。
其實也沒有多疼痛的。只是————真的很冷。太陽照耀在她身上,但身軀仍然越來越冷。脖子位置的疼痛已經麻木了,只剩下風吹過血洞留下的寒意。
視野邊緣的環形黑影越來越濃厚。她慢慢閉上眼睛,蜷縮在寂靜的黑暗裡,沉沉睡去o
金項圈的蒼藍大鷹在上空盤旋著,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行進的軍士隊列。被巫金釘入顱腦的噬地魔蟲在地下蛹動,地表隨之揚起輕微的地震塵埃。塵埃團在遠處的丘陵陰影中搏動,如同風暴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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