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平接到了沈雲卿的電話，沈雲卿沒有說「你看到沒有」，也沒有說「第一了」，她只說了一句：
「你兒子做到的。」
沈春平握著電話，在陽台上站了很長時間，手裡攥著一根半濕的抹布，忘了放下。
風灌進陽台，把那塊抹布的一角吹得翻起來又落下。
甚至有人看到安安的時候都笑：
「哎，你爸那電影第一了。」
安安沒有停下腳步，但她走路的姿勢比平時稍微直了一點，步子也稍微大了一點。
她走進樓道的那一刻，才把步伐重新調回原來的節奏。
江若楠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沈君正在翻看《臥虎藏龍》的後期混音方案。
手機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了接聽。
「第一了！」
江若楠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依然沒有完全平復的氣息，像是剛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還在喘氣，「我在機場！大屏幕上在放！所有人都在看！」
沈君靠在椅背上：
「嗯。我知道。」
「你知道？」
江若楠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知道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沈君說：
「等你們回來再激動。」
江若楠在那頭停了一拍，然後聲音低下去了一點：
「我在手機上看了一天數據。從上往下翻，眼看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被超過，每超過一個我就在心裡喊一聲，一直喊到最上面。」
她停了一下，「然後我看到那個位置寫著華夏的名字。大叔，是你把那個名字放上去的。」
沈君沒有接那句話。
他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機場廣播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人群交錯移動時形成的持續低頻噪音，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整片模糊的底噪，讓她的聲音在高處顯得更加清晰。
江若楠又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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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沈君說：
「在想下一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道笑聲沿著信號線路傳過來，從耳機貼到他耳廓的那一面滲入，像是仍在持續振動的餘響正沿著那道連接線緩緩向遠處擴散。
「那你先忙著，我登機了。回來再跟你說。」
掛斷電話之後，沈君把手機放回桌面。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那疊分鏡草稿上。
在那些紙張之間夾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備註頁，上面用鉛筆標註了幾行字，字體偏小，筆畫簡潔，像是給未來留一個模糊的刻度。
在同一棟樓里的另一個房間裡，秦縵正坐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她的手機屏幕亮著，頁面停留在排名更新的那一欄，上面那一行已經是最新的結果。
她沒有關掉頁面，也沒有截圖轉發，就只是讓它停留在那裡，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像一道持續穩定的邊界線。
她的助理站在門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秦總，我們這邊需要發點什麼嗎？」
秦縵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
「不用發。它已經在那裡了，不需要我們再說一遍。」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那一行字上，沒有向門口的方向偏移。
助理沒有再追問，也沒有離開，在門框邊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排文字的順序和邊界是否仍然固定，然後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被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秦縵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變暗，屬於這一天的光線正在以不易察覺的速度收窄它的覆蓋範圍，沿著樓宇之間的縫隙緩慢滑動，向著地平線更遠處持續收攏。
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個下午，她第一次見到沈君。
那時候她就預感這個人會給她帶來一次又一次的驚喜和震驚！
果然如此！
秦縵站在窗邊，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像是正在確認那道被新位置修正後的輪廓，是否比之前更接近他所描述的那道邊界。
同一時間，沈君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窗外京城的夜色已經徹底鋪開，遠處高樓上亮著零星的窗口，像散落在深色幕布上的細碎光點，正沿著各自的軌道緩慢移動。
他沒有開主燈，只留了一盞檯燈，光線收攏在桌面範圍內，照亮那些紙張的邊緣，以及紙張上那些尚未被展開的線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疊紙張最上方的一張空頁上。
那張紙還空著，沒有畫任何線條，沒有標註任何方位，紙面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白色。
那不是沒想好要畫什麼，而是因為那些線條已經在別處畫過。在另一個時空里，它們曾以不同的速度抵達過不同的終點，曾占據過不同的位置，曾被同一雙手調整過不同的間距。現在它們需要換一種方式重新排列。
他想起前世。
那時候華夏電影在國際市場上被壓縮到邊緣位置。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常態，是技術差距、工業體系、文化輸出能力共同構成的必然結果。
他看著那些名字出現在排行榜頂端，看著那些名字用他熟悉的文字排列，卻在那些排列中找不到任何一行屬於他所在的位置。
那時候他想過，如果有一天華夏電影也能站在那個位置，會是什麼樣子。
雖然這離著當初的他還很遠，但是相信任何一個華夏電影從業者，任何一個演員，任何一個華夏人，或許內心之中都有過這樣的期待！
他當時沒有想出答案，因為那個答案在當時的條件下還未成形。
它所需要的支撐點，並非僅僅依靠單個個體就能完成搭建，而是需要一系列超出當時能力範圍的資源持續投入，以及足夠多的成功案例逐步積累，才能逐漸顯現出它的完整輪廓。
現在輪廓正在被填滿。
說實話，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沈君最開始並沒有這樣的宏偉的志向。
甚至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甚至可以說，他走到這一步，幾乎是一步步被人推著走上來的！
但是說實話，這樣的感覺......
好像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