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衝進門的時候，客廳的掛鍾剛剛走到九點過七分。
指針的跳動聲被那三下急促的敲門聲蓋了過去——那三下不像是敲門，更像是有人用手掌拍打門板，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裡面你趕緊給我開」的蠻橫勁兒。
沈君還沒來得及說「進來」，門已經被推開了。
魏徵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
他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左半邊垂下來，右半邊卡在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歪到一邊的襯衫領子。
頭髮被夜風吹得豎起來一半、壓下去一半，額前有幾縷不聽話的碎發貼在皮膚上，怎麼看怎麼狼狽。
他喘了兩口粗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客廳，第一句話就劈頭蓋臉砸過來：
「秦總在你這裡？」
沈君坐在客廳的懶人沙發里，手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面前是一台合著的筆記本電腦。他抬了抬眼皮，沒什麼表情：
「在。」
魏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秦縵坐在長沙發的一頭，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衛衣，手裡捧著沈君遞過去的那摞列印稿的其中一部分，正讀到第三十多頁。
茶几上攤著剩餘的部分，A4紙散成兩疊，一疊是已經讀過的，碼得整整齊齊；一疊是還沒讀的，邊緣被風微微掀起一角。
封面上那七個字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流浪地球2》劇本終稿。
魏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茶几前，沒有打招呼，沒有客套，甚至連「我看看」這種形式化的鋪墊都沒有。
他直接彎腰，把那疊還沒讀的部分拿了起來——動作快得像怕被人搶走。
然後他四下掃了一眼，沒找著空位，乾脆一屁股坐在了茶几旁邊的地板上，把列印稿擱在膝蓋上。
第一頁翻開的瞬間，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那一停，只有不到兩秒。
但沈君注意到了——魏徵的拇指按在頁面左下角，食指懸在右上角，像是要翻頁卻突然被什麼絆住了。他的視線在那一頁上定住了，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然後他又退回第一行重新讀了一遍。
沈君知道他在讀什麼——那是劇本的第一場戲，月球危機爆發前三個月，劉培強在月球基地的日常執勤。
那一頁上沒有特效爆炸，沒有宏大場面，只有一個人站在月球的灰色地面上抬頭看著頭頂的地球，自言自語了一句
：「……媽的，真藍啊。」
就這一句。
魏徵把它讀了兩遍。
然後他翻到了第二頁。
第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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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頁。
他翻頁的速度在最初五頁里保持著一種克制的快——像是餓極了的人面對一桌菜，拼命想保持體面卻控制不住手指的速度。
但翻到第六頁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沈君知道那是哪一場——太空電梯坍塌。
那場戲的描寫只有兩頁半，但視覺效果在紙面上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精準：
四萬公里的纜繩從中間斷裂，末端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墜向地面，大氣層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見的傷痕，碎片像暴雨一樣灑向加彭基地。
魏徵停在那頁的中間位置，從頭到尾把那一段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
「……這玩意兒他媽的能拍出來？」
秦縵從劇本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魏徵繼續往下翻。
他翻了大概十頁左右，又停住了。
這次停的地方更長——他反覆讀了三次同一段台詞，然後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那笑聲很短，像是喉嚨里突然擠出來的一口氣，帶著某種被擊中的措手不及。
「數字生命計劃……」他盯著紙面喃喃自語，「你把他寫成了反派還是正派？……等等你別告訴我答案，我自己看。」
他嘩啦啦又翻了好幾頁。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魏徵偶爾急促的呼吸。
沈君起身去廚房續了一杯水，回來時看見魏徵的姿勢幾乎沒變——盤腿坐在地板上，腰微微弓著，後背靠著茶几邊緣，整個人蜷成一個括號的形狀，目光死死咬在紙面上。
唯一的變化是他的右手——翻頁之外的時間裡，那隻手會無意識地攥緊膝蓋上的布料，鬆開，再攥緊，像是在替大腦消化什麼過於龐大的信息。
凌晨一點十七分的時候，秦縵放下手裡的那部分稿件，伸了個懶腰，對沈君說：
「我去睡了，你們倆別熬太晚。」
她走過魏徵身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他膝蓋上攤開的頁面，又看了一眼魏徵的表情——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像一尊被點了穴的雕像。
秦縵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寫第三幕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靠在椅背上坐了二十分鐘沒動。」
魏徵沒抬頭，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但沈君注意到他的手指把那頁紙捏得更緊了一點。
凌晨兩點，魏徵翻到了劇本中段——圖恆宇第一次在數字世界裡擁抱丫丫的那場戲。
那一段沒有動作描寫，全是心理活動和對話。
圖恆宇看著屏幕上女兒的臉，對數字生命研究所的同事說：
「她還是那個兩歲的孩子。她永遠都是那個兩歲的孩子。」
同事問他：
「你打算讓她在那裡面活多少年？」
圖恆宇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等到真正的她長大。」
魏徵讀到這兒的時候，呼吸忽然變重了。
他把那一頁折了一下——不是折角，是把整張紙往中間對摺了一下又鬆開，像是需要一個物理動作來確認自己讀到的東西是真實的。
然後他把那頁翻過去，繼續往下讀，但翻到下一頁的瞬間他忽然又翻了回來，把那一段重新讀了一遍。
然後他又翻過去。
然後又翻回來。
他連著翻了三次。
沈君看不下去了：
「你是準備把那頁紙翻爛？」
魏徵沒理他。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麼很硬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啞了不少：
「……你他媽是怎麼想到把這種情緒放在科幻片裡的？這是科幻片啊沈君。
你往科幻片裡塞了一個父親對著屏幕里的女兒說『等到真正的她長大』這種台詞——你知不知道觀眾看到這兒會把座椅扶手捏碎？」
沈君說：「這就是我想讓他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