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聞其詳。」呂哲來了興趣。
這位老先生一把年紀還能打遊戲,顯然不是個「善茬」。
看問題的角度絕對非常刁鑽。
老先生微微一笑。
壓低了聲音,仿佛準備訴說某些秘辛:
「河北,其實是中國的天主教中心。」
「天主教中心?」呂哲愣了一下,「不應該是上海或天津這種開埠早的沿海城市嗎?」
「很多人都這麼以為。」老先生點了點頭,「國內天主教素有『北有河北,南有上海』的說法,但這『北』的分量,其實比『南』還要重。」
他遙指北方,娓娓道來。
「首先,河北有中國大陸天主教第二大朝聖地——東閭中華聖母堂。
「這個地方,故事可就多了。」
老先生的思緒飄回到那個動盪的年代。
「1900年6月,庚子國變,義和團鬧得最凶的時候。
「當時有9000多名天主教徒,逃到了保定清苑縣的東閭村避難。
「那時候,幾萬義和團把村子圍得水泄不通,揚言要殺盡『二毛子』。
「村裡的神父帶著教徒們,挖壕溝,插樹枝,建工事,硬是靠著洋人提供的火槍鐵炮,擊退了義和團的4次進攻,後來甚至還扛住了清軍的44次圍攻,直至八國聯軍攻陷BJ,慈禧西狩的消息傳來。」
對於這段內容,呂哲可不敢發表什麼評論。
畢竟這段歷史,教科書上不可能細講。
「為了感謝『聖母庇護』,那裡就建起了一座宏偉的哥德式大教堂。
「到1924年,在上海召開的第一屆中國主教會議上,更是直接把東閭聖堂闢為『中華聖母朝聖地』。
「哪怕到現在,每年五月,去那裡朝聖的人也是人山人海哦。」
老先生喝了口水,繼續說道:
「其次,河北的天主教徒數量也是全國之最。
「全省信徒可達百萬,占全國四分之一。
「國內天主教最重要的出版社『信德社』,以及那個神哲學院,都在河北。
「在河北的農村,教堂的尖頂和村委會的大喇叭共存,可以說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文化景觀了。」
呂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觀察視角,以前倒是真沒想到過……老先生,您對宗教好像很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就是人到了年紀,不由得會開始關注這些東西。」
老先生笑了笑,話鋒一轉。
「說到宗教……小伙子,你在國內走了這麼多地方,有沒有發現一個現象?」
「什麼現象?」
「咱們中國的道教,明明是本土宗教,歷史也夠悠久,怎麼現在感覺……混得還不如後來這幾個外來的?」
「確實,」呂哲想了想,「感覺道教的存在感,除了在武俠小說和旅遊景點裡,平時確實不如佛教,更別說和基督教、伊斯蘭教在世界範圍內的影響力比了。」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老先生用手杖點了點地,一副要「開壇講法」的架勢。
「很多人問,為什麼道教成不了世界性宗教?甚至連國內的基本盤都守得艱難?
「有人說是政治打壓,有人說是錯過了傳教窗口。
「其實,這都是表象。
「真正的『死因』,在它的基因里。」
呂哲瞬間被勾起了好奇心。
經這位老先生同意,順勢開啟了直播。
將鏡頭對準了自己和這位侃侃而談的老先生。
直播間的觀眾們一聽有這種高端局,紛紛搬好小板凳備好瓜子。
【網際網路軍師】:這老先生一看就是高人,這氣質絕了。
【道法自然】:坐等分析,我倒要看看道教怎麼就「基因」不行了!
【讚美愚者】:這些宗教難道不是靠發雞蛋滲透進來的嗎?啥時候佛、道、伊、基督來個補貼大戰,我就輪流信,薅羊毛(狗頭)
【Eli~】:????????????????????????????????
一時之間,彈幕令人眼花繚亂。
呂哲也是差點沒認出艾莉發的彈幕。
這妹子啥情況?
還是頭一回看到她發的彈幕如此不淡定。
老先生對此不為所動。
他淡定地豎起一根手指。
一指擎天,開壇講法:
「關於道教的『死因』,有以下要點……
「第一,終極目標的原罪。
「各位且看其他宗教。
「基督教、伊斯蘭教講究『救贖全人類』。
「佛教講究『普度眾生』。
「這口號一喊出來……
「不管有沒有理,不管是不是這麼實踐,
「你們就說,這格局大不大!
「而且還主打一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一起來信吧。
「可道教呢?
「道教的目標究其根本就是——
「我要成仙。
「我要長生不老,我要白日飛升!
「發現問題了嗎?
「這是一個極其私人化、精英化的目標。
「我就想自己飛升,帶你們玩幹嘛?
「這直接從根源上,掐死了宗教組織化擴張的可能性。」
直播間彈幕瞬間炸鍋。
【我欲修仙】:亂我道心者,一切皆可拋!
【路人甲】:這麼一說還真是,道士下山都是為了自己修行,或者除魔衛道,很少見主動拉人頭的
老先生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語言否定主義,自我閹割。
「老子開篇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莊子又來一句……『大辯不言』。
「這算是直接把路給堵死了。
「意思就是,真理是說不出來的。
「換一個角度來說,凡是說出來那就是錯的。
「師傅傳徒弟只能『指月』,不能把月亮給你。
「結果就是,千年來沒出過幾部系統化的像樣的修行階梯巨著。
「你問十個內丹大師怎麼修仙?
「十個答案互相矛盾,還都說自己是真傳。
「沒有標準化的教材,怎麼大規模複製?怎麼開分校?」
呂哲心想這老先生的視角夠犀利的。
話說這種聽一個美籍華人談論中國本土宗教的感覺……
總感覺有點微妙。
「第三,拒絕辯論,主動放棄話語權。」
老先生還在繼續發揮,他越說越起勁。
「佛教靠辯經立派,邏輯也是一套一套的。
「基督教靠神學論戰,不服甚至還真的得打一仗。
「那麼咱們的道教呢?
「你跟我辯?我笑而不語。
「你問我細節?我給你背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現存的所有宗教之中,你見不到比道教更高冷的了。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