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城樓牆垛,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輕聲道:「歷史對於我這種人來說,不過是用來掛衣服、賣東西的釘子罷了。
「沒有這顆釘子,情懷就沒處掛,錢也沒處鑽。」
「這種論調有點耳熟啊……」呂哲回憶著,「想起來了,大仲馬提到——歷史是什麼,不過是我用來掛小說的釘子。」
「不錯,你懂得還真多。」陳靜微笑道。
呂哲微微眯起眼,下意識地啟動【溯源流影之瞳】……
透過那一抹殘陽,他看向陳靜的眸子。
在那深邃的瞳孔深處,他沒有看到那種唯利是圖的乾枯……
反而看到了一種極度糾結而又迷人的光影。
他隱約看出,陳靜此時的話並非全然是商人的算計。
畢竟有些東西……
是需要真正的熱愛才能浸潤出來的。
她心中的這份民族情懷不假。
那份渴望修補文化斷層的願望也是真的。
但她身為資本獵手的野心。
想藉此收割流量、提高影響力的心思,也同樣赤裸而真實。
情懷是她的底色,利益是她的筆觸。
兩者交織在一起,才構成了眼前這個女人的行為邏輯和動機。
呂哲不禁啞然失笑。
這種複雜度折射出的火彩,比純粹的聖人或純粹的奸商都要迷人得多,簡直叫人慾罷不能。
最美的景,果然還是人啊……
「靜姐,」呂哲望著遠處海天交接處的波濤,忽然開口道,「其實你所說的那顆『釘子』要想能掛得住情懷,要想釘牢靠,其實還有一個重要因素。」
「什麼因素?」陳靜問道。
「承載那顆釘子的『牆』,需要夠厚實。」呂哲答道。
陳靜微微一怔。
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探詢。
「你剛才說工業革命的邏輯被反轉了,這沒錯。」呂哲指了指腳下堅實的城磚,「但更深層的邏輯在於——
「文化自信從來不是無本之木。
「當代漢服之所以能復興,是因為中國與西方的代差在21世紀被迅速抹平,甚至在很多領域,我們已經成了領跑者。
「只有當我們現在造的無人機能全球巡航,造的新能源車能馳騁歐陸,造的手機能定義標準,年輕人才會從潛意識裡開始相信,中國傳統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是有價值的。
「如果沒有這層硬實力的底色,這種『復興』終究只是虛弱的懷舊。
「就好像只有我們現在的造船技術夠硬,再吹鄭和寶船比西班牙大帆船好才有人信,不管是不是真的。」
「從這種角度來看……」呂哲看向陳靜道,「其實不是我們在沾祖宗的光……
「恰恰相反,是祖宗沾了我們的光。」
這番話敲在陳靜心口。
她眼中的精明在那一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震撼。
「老祖宗沾我們的光……」陳靜反覆呢喃著這句話,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你可真敢說啊……但也說得真痛快!」
她停頓了片刻,望向遠處波濤洶湧的渤海。
深吸一口微鹹的海風,語氣變得愈發犀利:「這也是為什麼我敢砸重金投漢服產業鏈的原因之一。
「你發現沒有,現在好萊塢那些超級英雄片,在國內越發吃不開了。
「以前大家看那些內褲外穿的超人、拯救世界的英雄,覺得那是文明的模板,是不可直視的神。
可現在……尤其是年初那場大對帳,還有美式斬殺線暴露在我們面前。
「當人們對照基建、治安、工業產值甚至是真實的武備數據時,曾經被仰望的燈塔,其實底座已經生鏽了。」
陳靜冷笑一聲,指尖划過掌下冰冷的青磚:「那個所謂的燈塔,已經承載不起當代中國人乃至於全世界人民的理想寄託了。
「超人救不了漏水的地鐵,也救不了日益撕裂的社會,更救不了被去工業化掏空的軀殼。
「當斬殺線一路裹挾著曾經的燈塔跌破大眾的心理預期,那些美式英雄勢必會從神壇跌落成乏善可陳的雜耍。
「以前我們對燈塔抱有期待,是因為我們的絕對生活質量比較低,相比之下彼岸的缺點看起來根本無所謂。
「你不信並不是覺得官方在撒謊,而是認為他們給出了錯誤的價值觀引導……這就是資本主義的罪惡嗎?我也想受這種罪,快來剝削我吧,在美國刷盤子都比在中國上班好。
「只有當生活質量提升,至少下限提升了,再去看同樣的美國恐怖故事,就更容易發現其中不可接受的環節。
「而人們終究需要新的理想錨點。
「我堅信終有一天,我們可以有徹底的底氣告訴全世界,真正的文明應該是什麼樣的!」
陳靜這番話擲地有聲,在海風中激盪出一股肅殺而又驕傲的氣場。
呂哲看著她。
仿佛看到一個在時代風暴場中,捕捉到裂變的獵手……
就在這氣氛越發宏大之際,一陣冷風襲來。
這陣刺骨的冷風,突然把呂哲的思緒撞回了數月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自己,身處那充滿班味的辦公室里。
自己經常需要為了甲方一個隨意的念頭熬夜改圖。
久坐的危害,讓脊椎時不時隱隱作痛。
那時候,別說這種宏大敘事了。
坐在工位加班偶然一瞥窗外黯淡的天幕,想著能不能趕上末班地鐵……
那時的自己,不過是個在精密的工業社會機器中被不斷損耗的零件罷了。
呂哲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別樣的滋味。
從那種「必須出賣勞動力以換取生存」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當自己不再是那個被歷史車輪擠壓的草芥……
或許才有餘力品味這種宏大敘事背後的壯美?
呂哲的思緒飛得更遠。
在讚美工業化帶給文明底氣的同時,他腦海中終究有兩朵陰霾揮之不去。
每當談起日不落帝國的榮光,倫敦區最貧窮的乞丐都會驕傲地挺起胸膛……
但話又說回來,沒有大航海的水手屍體,就沒有廣袤的殖民地,沒有工業革命,就沒有日不落帝國……帶英工人確實慘,但慘能有代清的農民慘?能有普魯士的農民慘?能有黑叔叔慘?
思緒又聯想到代清……
對於被流放寧古塔的漢人來說。
是幫助他們度過第一個冬天,對他們敬愛有加的當地滿族人更親,還是關內那些充斥著陰謀詭計,算計和迫害自己,導致自己獲罪流放的漢族同僚更親?
而對於關外的滿族人來說。
是那些帶來先進的文化和技術,幫助自己脫貧致富的漢族人更親,還是發達了在京城作威作福,把其他同胞丟在關外不許入關的愛新覺羅人更親?
「在想什麼呢?」
陳靜的聲音突然從耳畔響起。
呂哲回過神來,看著陳靜那張意氣風發的臉。
記住這個名字:可樂小說。記住這個域名:。好書不迷路。
「沒想啥,就是起風了。」呂哲隨口應付道,可心中不由得在想……
眼前這位陳老闆正站在資本與權力的潮頭,指點著未來的版圖。
她眼中看到的風景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呂哲突然想起當初教授在某節課上拋出一個概念——
棘手問題(Wicked Problems)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不過是一個關於設計邊界的抽象理論。
是一個用來難為學生的學術陷阱。
直到自己進入社會。
天真的學生意氣在圖紙與甲方的反覆拉扯中被消磨殆盡。
他才逐漸理解這個概念背後令人膽寒的底色。
這類問題沒有終極定義,沒有停止準則。
甚至連答案都沒有對錯。
只有「好一些」或「更壞一些」……或者啥也不是。
每一個嘗試解決一個環節的舉動,都會在複雜系統里觸發另一連串不可控的震盪。
此時此刻,看著腳下的雄關和身邊的女強人。
「棘手問題」仿佛蔓延出一條條粘膩觸手,悄然爬上背脊……
因果糾纏,難解難盡……
這些想法在呂哲腦中扭成了一坨。
最終還是強行將其鎮壓下去,不再去多慮。
他沒有開口和對方深聊這些話題。
有些話……
至少現在,或許只適合爛在心裡。
「走吧,該回去了。」陳靜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我得回趟徐州,還有一堆事等著我處理。」
「這麼快就要走了?」
「是啊,不像你這個閒雲野鶴,我可是個勞碌命哦。」陳靜自嘲地笑了笑,「不過,咱們約定好了的安排別忘嘍~下個月,BJ見。」
「嗯,BJ見。」
兩人起初並肩走下城樓。
走著走著,呂哲腳步稍稍放緩。
看著陳靜婀娜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在想……
這就是旅者和他人的交往方式嗎?
纏綿一時,終有一別……
再怎麼著迷於對方,終究還是要爽快利落抽身而出。
期待有緣下次重逢……
……
陳靜走後,呂哲恢復一個人的旅行狀態。
他沒有離開山海關景區。
送別陳靜之後,他又折返回去。
干一件重要的事情。
呂哲在山海關內外進進出出。
在鐘鼓樓、迎恩樓、望洋樓等城牆周邊爬上爬下。
配合軍法韜略,透徹解析這處古代中國防禦工事的集大成之作。
當他獨自屹立在天下第一關城樓之上。
海風依舊獵獵作響,吹得人衣襟翻飛。
呂哲在景區每個角落幾乎都逛了個遍,也解析了個透徹。
透徹到哪怕突然穿越回1644年四月,只要吳三桂不投降,關內的闖王關外的多爾袞,兩邊一起打!
但這可不是呂哲此行的目標。
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手腕上的納串,意識沉入腦海。
感受著曾經做過的那一套套「散裝行卷」的試卷虛影。
試圖和此地產生共鳴……
然而……
毛都感受不到。
呂哲:「……」
不應該啊?
難道山海關的級別不夠?
這裡算得上長城防禦體系的集大成之作。
中國古代防禦工事的巔峰建築奇觀。
這種級別的歷史厚重感,怎麼著也該給點反饋吧?
可我的寶貝試卷呢?!
呂哲不死心。
他再一次閉上雙眼。
調整呼吸,讓身體進入那種在泰山頂上感悟天地的神妙狀態……
靠著溯源流影之瞳,確實能依稀聽到古戰場的喊殺聲。
感受到那種時空錯位的造化共鳴。
然而……
一秒,兩秒……
一分鐘過去了。
當溯源中止……
除了耳朵里灌滿了海風的嗚咽聲,以及遠處小攤上喇叭循環播放的「正宗手工大麻花」的吆喝聲,呂哲的五感里唯餘一片死寂……
系統穩如老狗。
別說靈蘊了,連個表示加載中的小圓圈都沒轉一下。
「這靈蘊試題的下發到底啥標準?怎麼感覺像是個看心情的傲嬌貨?」呂哲睜開眼,無奈地拍了拍城磚。
自己在這關口待了不短的時間。
該看的看了,該分析的分析了。
可惜在此地沒能撈到通往長生的靈蘊超凡體悟。
呂哲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謬的懷疑……
難道說山海關這幾百年的風霜,在現代旅遊業的層層粉飾下,早就變成了一堆沒有靈魂的鋼筋混凝土和青磚貼面,以至於都配不上靈蘊了?
可泰山的商業氛圍更重,咋就能撈著呢?
我都來長城了,長城的面子都不給?
這卷子……
超綱了啊!
江蘇出的卷子都這麼變態的?!
「罷了……不糾結,或許是機緣未到。」
呂哲心態穩如老狗。
在這片被歷史和大自然反覆盤包漿的土地上,雖然沒得到靈蘊試題的滋潤。
但十一月下旬北方那股子凍人芬芳,卻真切滋潤到自己的鼻子,以至於連打了幾個噴嚏。
恍惚之中目光投向遠方。
順著燕山山脈極目遠望。
突然,看到了一條光帶。
呂哲定睛看去。
那是長城在萬家燈火映照下,反射出一種暗淡卻厚重的光芒。
站在迎風飄揚的那面紅旗下,那一刻……
呂哲想起一句歌詞——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思路在這瞬間徹底打開,頭腦被這凜冽的海風吹得格外清醒。
眼前的山海關,屬於「地利」的極致。
是中原文明抵禦關外鐵騎的頂級硬殼。
可這種正面難以攻破的防線,卻在由內發潰散而出的門軸轉動聲中,形同虛設。
呂哲看著那些由無數工匠心血和巨石堆砌而成的堅固城磚,心中唏噓不已。
再強的防禦工事,本質上也只是死物。
它能擋住箭鏃和火炮,卻永遠擋不住人心的渙散。
當一個王朝的內部變成了互相傾軋的爛泥,當「人和」這根主軸徹底崩斷。
哪怕把長城修得比喜馬拉雅山還高,它也只不過是一座宏偉的露天墳墓。
可樂小說,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