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關之後。
仿佛踏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氣驟然變得濕熱粘稠。
帶著海腥味和一種陌生的、躁動的活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內地的灰藍綠主調。
而是炫目的色彩和密集的聲光。
「我的老天爺……」
財務科的幹事老周扶了扶差點掉下來的眼鏡。
他嘴巴微張。
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
那些玻璃幕牆在亞熱帶熾熱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是他從未想像過的摩登景象。
技術科的工程師大劉則被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吸引了目光。
那麼多小轎車、雙層巴士。
顏色各異，擦得鋥亮。
引擎聲、喇叭聲混雜著粵語的喧譁。
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他的耳膜。
「這……這車也太多了！比咱四九城多十倍不止！」
他喃喃自語。
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裝著技術資料的皮包。
仿佛那能給他一點安全感。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
霓虹燈招牌即便在白天也閃爍不休。
繁體字和英文交錯。
櫥窗里陳列著他們從未見過的時髦商品。
衣著光鮮、行色匆匆的路人。
偶爾飄來的粵語流行歌曲……
一切的一切。
都讓老周和大劉如同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中。
眼睛根本不夠用。
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驚奇。
他們就像《紅樓夢》里的劉姥姥。
驟然闖入了奢華的大觀園。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又充滿了難以抑制的好奇與震撼。
兩人不時低聲交換著驚嘆。
對眼前這個「資本主義花花世界」的繁華與喧囂感到無比的衝擊。
然而。
走在前面的韋東毅，神情卻平靜得近乎淡漠。
高樓大廈？
比他前世見過的陸家嘴、曼哈頓天際線差遠了。
車水馬龍？
尋常都市景象而已。
霓虹閃爍、商品琳琅？
最基本的商業業態罷了。
他眼中看到的。
不僅僅是表面的繁華。
更是這繁華之下的逼仄（街道遠比後世狹窄）。
喧囂中的混亂（交通缺乏有效管理）。
以及潛藏在光鮮外表下的差距（貧富分化、社會結構）。
這些景象。
對於一個來自信息爆炸、見慣了超級都市的未來靈魂來說。
實在太過稀鬆平常。
甚至帶著幾分初代繁華的「土氣」和粗糙感。
他的內心平靜如水。
甚至還有餘暇對比一下此時香江與記憶中的差異。
並迅速將注意力拉回到此行的正事上。
「韋科長，您……您看那邊，樓真高啊！」
老周忍不住指著遠處一幢新建的大廈說道。
「嗯，看到了。」
韋東毅淡淡應了一聲，腳步未停。
「跟上，別走散了。」
「注意看路牌，接我們的人應該到了。」
他的冷靜和淡然。
無形中也感染了兩位有些無措的同事。
讓他們慌亂的心情稍稍安定下來。
是啊！
韋股長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
這麼繁華的地方。
他都如此鎮定。
很快。
他們在約定的出口看到了兩個舉著「歡迎紅星軋鋼廠同志」紙牌的男人。
一個是中年微胖、笑容熱絡的本地人打扮。
另一個則是戴著眼鏡、氣質更接近內地幹部的年輕人。
「是韋東毅科長嗎？您好您好！」
「我是軋鋼廠駐港辦事處的老黃，這位是小陳。」
微胖的中年人搶先一步迎上來，熱情地握手。
一口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
「一路辛苦啦！」
「車已經備好了，我們先送各位去酒店下榻。」
寒暄過後。
一行人坐上了一輛看起來有些年歲但保養得不錯的黑色轎車。
車子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
老周和大劉依舊貪婪地看著窗外的景象，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嘆。
韋東毅則與老黃簡單交談著。
「韋科長，談判安排在兩天後，地點在對方指定的律師事務所會議室。」
老黃一邊遞上酒店房卡和一些本地貨幣零用錢，一邊匯報情況。
「對方代表已經到了？」韋東毅問道。
「到了。」
「是德國蒂森公司遠東事業部的代表，叫漢斯·穆勒，帶了個翻譯和一個技術顧問。」
「態度嘛……有點硬，不太好談。」
老黃壓低了些聲音：
「他們那二手設備，要價咬得很死，估計是吃准了我們內地急需。」
蒂森……德國工業巨頭。
韋東毅心中瞭然，這確實是個硬茬子。
對方代表是德國人，這意味著談判將更加直接。
甚至可能因為文化差異和對方的優越感而陷入僵局。
「資料都帶齊了。」
韋東毅拍了拍手邊的公文包：
「這兩天我們正好再深入研究一下，做到知己知彼。」
「麻煩你們辦事處把能收集到的關於這位穆勒先生以及蒂森公司最近動向的信息，都整理一份給我。」
「沒問題，韋科長，包在我身上！」老黃滿口答應。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酒店門口。
雖不及後來那些國際連鎖五星級酒店奢華。
但在當時的香江已屬不錯。
玻璃旋轉門、穿著筆挺制服的門童。
又讓老周和大劉暗自咋舌了一番。
韋東毅平靜地辦理入住。
仿佛只是住進一家尋常旅館。
他的心思。
早已飛到了兩天後那場註定不輕鬆的談判桌上。
飛到了如何利用這次香江之行。
為自己那龐大的「超市空間」尋找一個安全出口之上。
眼前的繁華。
於他而言。
不過是完成任務和實現目標的背景板罷了。
……
一夜無話。
三天的舟車勞頓讓韋東毅、大劉和老周都疲憊不堪。
幾乎是頭沾枕頭就睡著了。
香江初夜的繁華與喧囂也沒能阻擋沉沉的睡意。
第二天早上八點整。
老黃準時出現在酒店大堂，精神抖擻。
他先熱情地領著三人在酒店裝修考究的西餐廳吃了頓自助早餐。
看著琳琅滿目的各色食物、水果和飲料。
大劉和老周又是一陣眼花繚亂，取餐時都顯得有些拘謹。
韋東毅則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
簡單地選了些麵包、煎蛋和咖啡。
吃得快速而安靜，心思顯然不在美食上。
吃完早飯。
四人直接回到了韋東毅的房間！
一間標準雙人間，外加了一張臨時床鋪給老周。
房間不算特別寬敞，但乾淨整潔。
帶有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台撥號電話。
在這個年代已算是相當不錯的住宿條件。
老黃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給韋東毅：
「韋科長，這是能查到的關於那位漢斯·穆勒先生和蒂森公司近期在遠東業務動向的所有信息了。」
韋東毅接過文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凝神細讀。
大劉和老周也湊過來，想一起了解對手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