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記憶實在是太可怕了。
換成任何一個半神站在這裡,恐怕連第一幅畫面都撐不過去。
再強大的精神都會被悲傷洪流瞬間衝垮,自我認知也會在億萬段殘破歲月中徹底消失。
哪怕肉身仍然活著,留下來的也只會是一具替巨妖承受痛苦的空殼。
季藏同樣在承受著極致的痛苦。
他的七竅同時滲出鮮血,耳邊只剩無數巨妖在時間長河中行走的腳步聲。
每一聲轟鳴都重重砸在靈魂上,意識被拉扯成千萬份,分別墜入不同年代。
但是,混沌之心依然在胸腔中不屈地震動著。
灰色的精神源力頃刻間涌遍全身,把那些即將被歲月異象捲走的意識一寸寸拽回肉身。
混沌之眼也在眉心深處完全睜開,瞳孔中的混沌緩慢旋轉,將迎面而來的情緒,記憶與時間法則逐層剝離。
季藏沒有對抗那片洪流,也不可能憑藉半神層次的神格將其擊退。
他只做了一件事。
守住自己。
無論眼前出現多少覆滅時代,無論耳邊響起多少哀嚎,他始終記得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為何站在這裡。
混沌之心護住靈魂最深處的一點清明,混沌之眼則在混亂歲月中不斷尋找屬於現實的那條線。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可能只過了一息。
所有異象驟然退去。
季藏重新看見昏黃原野,雙腳仍然踩在先前那片廢墟之中。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全身都在微微發顫,但神格卻沒有崩潰,那雙眼睛也依舊保持著清醒。
他扛住了。
雲層之上,巨妖瞳孔之中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祂很意外。
這個人族明明只有半神位格,卻硬生生承受住了祂漫長歲月中泄出的一縷情緒。
而且……
這個人族的體內,有混沌的氣息……
「真是令人懷念啊……」
巨妖緩緩開口,祂的聲音太厚重了,像一座古老的神山在發聲。
每聽見一個字,季藏都感覺靈魂被硬生生轟了一下那樣,整個腦子都在翻江倒海。
「渺小如你,卻繼承了混沌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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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的佩刀……」
巨妖的視線,落在了季藏腰間的月之血之上,那是一種久違的懷念,以及對季藏身份的困惑。
神族很善於利用誘餌和仇恨。
過去,古船為了控制祂,用過很多骯髒的手段。
巨妖見到季藏的那一刻,也以為對方是神族派來的又一個誘餌。
但季藏體內的氣息,讓祂猶豫了一下,所以才沒有當場將其鎮殺。
巨妖的目光停在月之血上,隨後又看向季藏的臉。
「混沌與黑夜,竟然都認可了你。」
「人族……你究竟是誰?」
祂這次說話時收斂了力量,壓在季藏識海上的震盪減輕了許多。
季藏抹掉流進眼角的血,重新挺直了脊背,仰頭跟天上的巨無霸正面對視,嘴角翹起:
「在下季藏,純血人族,見過巨妖大人。」
巨妖瞳孔中困惑依舊不減:「季藏……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季藏絲毫不怯對方如此高級的生命存在,依舊不卑不亢:
「我跟大人一樣,都是被囚禁在這裡的所謂罪徒,只不過我成功越獄了,踏進大人的領地,也只是被追殺途中誤打誤撞而已。」
巨妖當然不會因為季藏簡簡單單的一番解釋,便輕易打消心中的猜忌和防備。
祂見識過太多由神族精心準備的騙局了。
僅憑一番說辭,根本證明不了什麼。
祂沒有徵求季藏的同意,直接從天穹之上垂下了一縷意念,鑽進了季藏的眉心。
直接觸及他的靈魂。
季藏的身體隨之一緊。
哪怕對方已經刻意收束,但真神的精神力量,依然讓他生出一種被人握住命門的危險感。
好在他早有準備,早已動用了記憶迴廊,將自己本體過往關於藍星和平原求生的記憶,全部封存在了神格的最深處。
現在他的腦海中,完全只有試煉身份的記憶。
那股龐大意志徑直闖入識海,像一隻布滿傷痕的手,粗暴推開記憶迴廊最前方的門。
牢房、罪印室、燃燒古城和一路追殺的畫面,依次呈現在祂面前……
巨妖看見季藏醒來時便被安排成人族重刑犯。
看見那名原本身份中的人族將領,為了阻止獻祭斬殺神使。
也看見季藏驅散罪印、欺騙守衛,從兩名半神巔峰的追殺中闖入船腹。
最後他掙脫束縛,與守衛周旋,被裁決官追進火池。
一路上那些險些落在要害的攻擊,連同他當時的判斷和痛覺,都清清楚楚地擺在巨妖面前。
最後,火掌停在禁地邊緣。
季藏的記憶到這裡便收住了。
除了記憶之外,巨妖還看見季藏體內的兩大神藏。
混沌和不敗。
那些是真神的意志碎片,如今都被這個人族繼承。
巨妖心頭的困惑變得更多了,但猜忌和戒備也一點點消散了。
祂查的是這個人族身上有沒有神族埋下的手段。
只有確認了這件事,祂跟這個人族才有真正的信任基礎。
季藏沒有求巨妖停下,他保持著神格清明,在心裡直面那道足以碾碎自己靈魂的真神意志。
講究的就是一個坦誠。
巨妖的目光越過了季藏的記憶,落向血脈與命格源頭,很快觸碰到一道無法掩蓋的殘缺。
那並非是戰鬥留下的傷勢。
而是一道從種族命格根源被斬去的缺口。
它已經存在太久,久到成為如今所有人族與生俱來的一部分。
後世人族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命格並不完整,只會把無法跨過某個界限,當成種族原本就有的上限。
終於,巨妖瞳孔深處那一縷長久痛苦下本能出現的暴虐,也緩緩收斂了。
被斬斷的命格,是獨屬於純血人族的「罪印」。
神族可以偽造經歷,可以修改記憶,也可以把控制手段藏進神格,卻無法憑空偽造這道屬於整個人族的傷口。
不過現在看來,人族也找到新的破局之路了……
這個人族殘缺的命格,已經被肉身神藏近乎補全,順利踏上了通神之路。
季藏也注意到了巨妖意識的情緒變化,「巨妖大人似乎對在下的神藏很意外?」
巨妖只是沉默。
祂似乎並不打算回答季藏這個問題。
記憶長河深處的戰旗,龍吟與人族軍陣同時淡去,像是從未出現過。
那些歷史埋得太久了。
眼前這個人族雖然證明了自己的血脈和身份,卻還沒有得到觸碰全部真相的資格。
「人族季藏。」巨妖緩緩問道,「你……想從本座這裡得到什麼?」
季藏迎著祂的目光,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大人被鎖在這裡,我被困在船上,我們對手的還是同一幫神族。」
「我想,我們沒有不合作的理由。」
巨妖垂眸看著他:「合作?」
「對,就是合作,我能去你無法抵達的地方,也敢殺外面的神族。」
「你告訴我這艘船的弱點,我替你拆掉能夠拆掉的鎖,同樣的,你幫我脫困,我們互幫互助,讓那些神族付出代價……」
巨妖搖了搖頭:「你做不到,回去吧,我可以送你離開這裡,船上那些神族,你自己應付。」
季藏卻沒有立即走。
他的視線順著巨妖抬起的手臂,落到肩骨上那根粗大的黑鎖。
鎖鏈剛剛又收緊了一些。
神火鑽進傷口,把灰白血肉燒得發亮,巨妖連眉頭都沒動,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折磨。
季藏語氣篤定:
「我不會走,雖然我骨齡小,不知道曾經我們兩族發生過什麼故事,但多少也能從剛剛那些歲月異象裡面看到一些畫面,既然我有緣在這裡見到你,肯定是要順手把你救出去的。」
巨妖卻呆住了。
那張始終帶著疲倦和戒備的面孔,第一次露出有些呆怔的表情。
祂看了看季藏,又低頭看向自己滿身的鎖鏈,似乎想確認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順手?
這個人族站在祂面前,還沒有手指上的一道傷口大。
剛才挨了點掌風,爬起來時腿都沒站穩,現在卻說要把祂救出去?
這跟一隻螞蟻說要幫大象脫困有什麼區別?
季藏看著祂的神情,也知道巨妖根本不抱希望。
「別光看著我。」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鎖總得有地方能解開吧?你碰不到,我能上去。先說怎麼做,實在做不到,我跑也來得及。」
巨妖就這麼看著像螞蟻一樣大的季藏,過了良久之後,才哼笑出聲:「哼……人族,果然還是像以前一樣,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撞個頭破血流不可。」
季藏嘴角一翹,知道自己已經勸動對方了。
果不其然,巨妖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這艘船的船腹,有一座刑台。」
「台下鎖住了所有牽引我的鐵鏈,中間插著一根神釘,把它拔掉,我便能掙開。」
季藏眉頭一挑:「就這麼簡單?那裡有守衛嗎?」
巨妖緩緩說道:「當然有,而且是你難以敵過的存在,還有專門用來壓制我的真神禁制,一旦上去了,你除了血戰到底,將再也沒有任何退路,你自己要想好。」
季藏笑道:「行,我這人啥都不喜歡,就喜歡血戰。」
「你過去以後,我會盡力壓住禁制,但堅持不了太久,其他都得靠你自己。」
巨妖抬起手腕,將其中一根鎖鏈拉到季藏面前。
鏈身向上延伸,連接著船腹一處微微凸起的平台。
「就是那裡。」
季藏沿著祂的指引看過去,用混沌之眼記下位置,又看了一眼來時的排灰口。
刑台在火池上方,距離並不算太遠。
麻煩在於,裁決官多半還在附近,還有寧照雪跟其他的神將守衛,肯定還在盯著呢。
「你能整點動靜嗎?干擾一下外面。」
季藏活動著發麻的右臂,「等我到了,你再幫我壓住禁制。」
「可以。」
巨妖將自己的巨手放了下來,「站到我的手上。」
季藏直接一躍而上,選了個位置站穩。
巨妖把他托起。
嗡——!
周圍狂風大作,視野迅速升高,原本遮天蔽日的船腹,頃刻間便到了眼前。
季藏已經能夠看見船骨之間不斷流淌的火焰,以及上方縫隙里閃過的劍光。
寧照雪?
季藏感受到了對方的氣息,十分意外。
她竟然在戰鬥?
難道跟神族鬧掰了?
此時,巨妖另一隻手已經抓住了貫穿肩頭的鎖鏈,腰背向後壓去。
噸——!
整艘古船瞬間重重地停頓了一下。
下一瞬,祂雙足踏進河底,猛地向側面一拽!
整艘船橫了過來!
長河被船身推起一道巨浪,船舷外懸掛的金色刑牌同時甩向一側,接連砸進船甲。
裡面更是像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地震一樣。
「巨妖暴動!!!」
「快啟動禁制!!!!」
船內各處,瞬間陷入了一片驚慌和混亂。
季藏被巨妖托著,幾乎感受不到衝擊。
巨妖把手掌送向一片剛剛裂開的船骨,示意季藏進去。
「我看著你。去吧。」
季藏沒再多說,從容而果決地縱身躍入了缺口。
他身後,巨妖沒有恢復原本的行走姿態,而是握住鎖鏈,再次將古船向相反方向扯了過去。
轟——!
又一場顛覆般的震動,影響著整隻古船。
……
火池上方,副統領剛剛退出三步,腳下的橋就沒了。
巨震來得太突然。
祂一腳踏空,護體神光尚未穩住,寧照雪的劍已經追到喉前。
副統領不得不向後仰去,劍鋒從祂下頜擦過,削掉半片護頸的甲。
血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副統領抬手捂住傷口,目光變得極其難看。
祂身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劍傷。
寧照雪先前還急著往排灰口去,被祂堵住以後,索性停下來與祂正面交手。
打到現在,副統領才發現寧照雪的實力和底蘊有多麼可怕。
自己仗著船上禁制,也只是勉強攔住她。
真要繼續打下去,自己幾乎是必輸的結局!
「讓開!」
寧照雪聲音冷冽,帶著鋒芒畢露的殺機。
副統領咬緊牙關,抬手調動池邊鎖鏈,想借神火把她重新逼退。
那些鎖鏈卻先一步繃向船底。
整座火池再次傾斜,赤白火焰潑上艙壁。
寧照雪順勢掠向高處,落在尚未折斷的橫樑上。
她看見了遠處的人影。
季藏從裂開的船腹里衝出來,手中仍提著那把黑紅色長刀,身上的傷比先前更重了些,人卻活得好好的。
寧照雪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也在同一刻看見了她。
兩人隔著傾倒的火池對視,誰都沒有開口。
季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上方的刑台,隨即轉身沿船壁向上。
他沒往出口去。
寧照雪只看了一眼,便有了判斷。
就在此時,一道赤白火光從另一側掠過。
裁決官原本正在查看失控的神火,忽然看見本該死在禁地中的人族,腳步猛地停了一瞬。
那個人族,竟然還活著!!!
季藏也看見了裁決官。
對方臉上的表情實在太明顯,他都不需要猜。
「你看你媽呢。」
季藏一腳踏過斷裂船骨,用月之血的刀口點了點對方:「看老子等下弄不弄死你就完了,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