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幾個時辰,就算拓跋猗是鐵打的,也會被熬成汁。
走出地牢時,甘州的雪已經停了。
青龍帶著答案一路往城西而去,來到了錦衣衛百戶馬奎的家中。
馬奎,三十五歲,金陵人士。
錦衣衛成立之初便已經加入了,是最早的那一批人。
因心思縝密,身手不俗。
遂逐步升遷。
直至進入了甘州錦衣衛的核心圈層。
沒想到這樣的人也被人收買了。
青龍來到馬奎居住的院門外時,便發現這是一處不算熱鬧的巷子。
獨門小院,家中無妻無女。
確實很符合間諜的特徵。
他正準備進去,便發現馬奎身穿飛魚服妥帖合身,腰佩繡春刀,正是一副準備出門當值的模樣。
見到青龍親自到來,他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
連忙行禮說道。
「青龍大人?」
「您怎麼親自來了?」
「快請進,請進。」
青龍淡淡的點了點頭,邁步跨入門檻。
馬奎將青龍引至正廳,一邊張羅著要去沏茶。
青龍抬手制止。
「不必麻煩,說不了幾句話。」
這時他的目光,已然落在了正廳北牆上懸掛的一幅立軸水墨畫上。
畫是尋常的山水。
雪山巍峨,一輪孤月懸於峰頂。
意境倒是清冷孤高。
吸引青龍注意的,是畫側的一行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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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千古冷,獨照峨眉峰。」
隨口念出這首詩,青龍呵呵一笑。
「峨眉峰,還tm獨照。」
「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啊!」
正在倒水的馬奎,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轉過身,解釋道。
「讓大人見笑了。」
「這時卑職在街上閒逛時,順便買了回來胡亂掛上的。」
「卑職是個粗人,也不大懂這些風雅之物。」
青龍聞言,視線從畫上移開。
落在馬奎臉上,微微一笑。
「隨便買的?」
「本官倒覺得這幅畫有些像是接頭的信物啊!」
「是不是啊,峨~眉~峰。」
聽到青龍口中清晰吐出峨眉峰三個字,馬奎只覺得汗毛倒立。
仿佛有一道閃電劈中了他的天靈。
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凝固,又猛地倒灌回心臟。
讓他根本就站立不穩。
馬奎的身體難以控制地晃了一下。
接著連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子邊緣。
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看向青龍強行狡辯。
「大…大人說什麼?」
「卑職聽不懂啊!」
他的眼神不斷躲閃著青龍能夠洞穿一切的目光。
錦衣衛的手段他可是清楚的。
沒有人能撐住那些大刑。
他要是進去走一圈,會被折磨致死的。
此時,廳堂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半晌,青龍才終於開口。
「還演?」
「想展示你的舞台天賦?」
「拙劣的馬奎啊!」
「我們已經抓了殘陽劍拓跋猗,你的身份就是從他嘴裡拷問出來的。」
他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再次狠狠砸在馬奎心頭。
他猛的攥緊拳頭。
北燕國這些蠢得掛相的東西!
要是能傳遞情報,他自己就傳遞了。
還非得多此一舉派人來接頭。
拓跋猗也是個大煞筆!
青龍嘆了一口氣。
「時間像一頭野驢呀,跑起來就不停。」
「你是最早一批加入錦衣衛的,沒想到也會被北燕策反。」
馬奎深吸一口氣,隨後重重吐出。
他知道,眼前這位指揮使大人的性格。
那就是寧殺錯,不放過。
既然青龍已經認定他就是峨眉峰了,那就斷然不會放過他。
就算辯解,求饒,偽裝也無用。
想通了這一節,馬奎心中那根緊繃了十幾年的弦,終於鬆了。
他慢慢鬆開了緊攥的手指。
抬起眼,不再躲避青龍的目光。
「不錯。」
「我就是峨眉峰。」
「不過,大人恐怕想錯了一點。」
「我並非被北燕收買而策反的叛徒。」
「我本就是北燕人。」
「…」
青龍靜靜地聽著馬奎的話,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瀾。
馬奎全部說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那就走一趟吧!」
馬奎的身體忍不住猛的一顫,但隨即便恢復平靜。
他的眼裡只剩下了深不見底的悲涼。
不是單單為了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還有北燕的命運。
他張了張嘴,再次說道。
「青龍大人,我可以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你問。」
「北燕是不是…要亡了?」
「不錯。」
兩個字,斬釘截鐵。
馬奎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臉上血色褪盡,變得一片慘白。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要亡了…」
隨即不再說話,只是轉過身向著門口走。
峨眉峰落網,拓跋雲再無底牌。
很快,由北燕京城發出的第十三道金牌令箭送到大營。
迫使拓跋雲做出了決定。
他只是平靜地召集了麾下主要將領,做了簡要的交代。
隨後點齊了一千親衛鐵騎回京。
臨行前,他獨自策馬登上了北嶺一處最高的山坡。
凜冽的寒風呼嘯著,捲起他鬢邊灰發。
他勒住戰馬,沉默地凝望著腳下的土地。
一個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可能回不來了。
他最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
然後猛地一扯韁繩。
「駕!」
戰馬長嘶,向著京城疾馳而去。
旌旗獵獵,營壘如雲。
原屬蕭遲的三十萬降卒,抵達甘左防線之後,和甘左五萬久經戰陣、裝備精良的邊軍精銳合兵一處。
這支新生的龐大軍團,被朱厚聰親自賜名為平燕軍,其意不言自明。
此刻,平燕軍中軍大帳內。
巨大的北境及燕國地形沙盤幾乎占據了半個帳篷。
沙盤旁,十數名將領圍聚。
代表皇帝意志的監軍太監陳純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蕭平章坐在左首第一位。
他這位原甘左總兵現在是平燕軍主帥。
他身邊則是副帥馬芳。
下首坐著的都是兩人原來的班底。
眾人目光全都聚焦在沙盤上。
尤其是被重點標出的呈屋山北嶺。
蕭平章率先開口。
「諸位,今日聚將,只議一事。」
「這伐燕第一仗該如何打。」
帳內立刻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