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帝的眼皮動了一下,笑道。
「扁扁確實辛苦,靖查院內外千頭萬緒,他都擔著。」
"是。"
李雲蕊點點頭,語氣里浮起一抹慨然。
"陳院長確實忠心。」
「只是…臣妹有時候想,為何他那樣的人能如此忠心,著實讓人看不透…」
說到這裡,她一頓。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有些侷促起來。
「算了,不說這個。」
她換了個坐姿,像是在岔開話題。
「要不臣妹重新讓天下最好的墨家工匠給陳院長做把輪椅,以示皇家恩寵。」
「換輪椅?」
慶帝一愣。
李雲蕊點點頭。
「臣妹見陳院長坐的那把樣式已經很舊了,說不定陳院長的疲勞和這個也有關呢!」
「這種事啊,你們男人肯定沒這麼細心,還得讓女人來操弄。」
慶帝呵呵一笑,罷了罷手。
「你就別費那個心思了。」
「扁扁的那把輪椅,是一位故人給他打造的,寶貝著呢!」
李雲蕊聞言,驚訝得微微張嘴。
隨即恍然大悟。
「這樣啊,難怪臣妹聽人說,陳院長那把輪椅是從不離身的,出京辦差也帶著。」
「臣妹當時便覺得奇怪,一把舊輪椅何至於此。"
「皇兄,您說他那輪椅用了多少年了?」
「真的沒換過?」
慶帝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三下。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李雲蕊再熟悉不過。
三下,意味著他在認真思考。
如果叩五下,意味著他已經在做決定。
「確實沒換過。」
慶帝說道。
「這樣啊,想必那個人對陳扁扁很重要吧!」
「難道以皇家的身份賞析,也比不上?」
李雲蕊笑眯眯的說道。
直到這時,慶帝才端起參湯喝了一口。
「你今日來,就為了問朕這個?」
李雲蕊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皇兄多心了。」
「臣妹只是前幾日碰見陳院長,見他形容憔悴,輪椅又舊,一時關切罷了。」
「若說得不當,皇兄恕罪。」
隨後又說道。
「對了,我聽說陳院長好像有一件什麼高科技武器,好像一舉擊殺大宗師中期以上的高手。」
「怎麼沒見他用過啊?」
慶帝聞言眉頭一擰。
「你聽誰說的?」
「姐…呃…沁兒啊,她說在街上聽說書人說的。」
說著她撅起小嘴。
「這個陳院長,有這麼厲害的武器也不拿出來用,跟他的寶貝輪椅一樣,真是的。」
「那武器不會就藏在輪椅里吧!」
「算了,懶得理他。」
「皇兄,我先走了,你記得可要喝完。」
她說完便撒嬌一樣的起身,行禮告退。
御書房的門被緩緩合上。
慶帝獨自坐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御筆,但筆尖懸在摺子上,遲遲落不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角落。
那裡放著一柄短刀。
是陳扁扁去年呈上的賀禮,刀鞘上還刻著一個「忠」字。
輪椅!
片刻不離身,從未換過的輪椅。
慶帝閉上了眼。
他的記憶像被攪動的潭水一樣瘋狂翻湧。
陳扁扁每次入宮覲見,輪椅推過來時發出的聲音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把輪椅確實比普通輪椅沉很多。
根本不像是尋常的金屬打造而成,倒像是裡面真藏了個什麼東西。
而且一把輪椅用了幾十年,從未換過。
他居然對一把舊椅子如此執著。
慶帝猛地睜開眼。
他的眼前,那個被他親手做成化肥的女人一閃而過。
「扁扁,你說你忠,那你究竟是更忠於朕,還是更忠於她呢?」
想到這裡,他的手在發抖。
既是恐懼,也是暴怒。
恐懼的是那個遊說諸國,然後助他登上皇位的女人。
暴怒的自然就是陳扁扁。
硃砂御筆被他攥在掌心,筆桿突然裂開了一道紋。
隨即深吸一口氣,將御筆放下。
裂開的筆桿上沾了一掌硃砂,像滿手血痕。
他盯著那片朱紅,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開始想另一件事。
陳扁扁忠於那個女人,那麼肯定就會為她報仇。
如果輪椅里藏的東西是為殺他而備的。
那陳扁扁等了這麼多年,為什麼沒有動手?
難道他在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而最好的時機,意味著那東西還不夠強。
所以他在等自己足夠弱的時候。
比如重傷。
慶帝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他的影子在牆上頓時扭曲成一個龐大的輪廓。
「殺!」
「以陳扁扁此人的心智,一定不能留。」
下一秒,范小勤的臉忽然浮了上來。
那張臉和自己有幾分相像,但眉眼間的氣質卻像那個女人。
慶帝不由得心頭一梗。
范小勤是他的兒子,但由於那個女人的原因,對陳扁扁感情很深。
如果他對陳扁扁動手,范小勤會怎樣?
這念頭只存在了一瞬。
帝王不需要愧疚。
而且他讓范小勤接手靖查院和內庫,本就是想要利用他那個和他母親一樣的思維方式。
幫慶國把國力再提升一層樓。
這樣慶國才能扛住來自大明的壓力。
慶帝想到這裡,轉身回到御案前。
抓起了那柄刻著「忠」字的短刀。
他將刀抽出半寸,刀身映著燭火,也映出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冰冷。
翌日,宮中偏殿。
這大殿的名字叫清和,是慶帝讀書靜思之所,從不設宴。
今天卻破例了。
紫檀長案上鋪了明黃緞面,擺著四碟兩盞。
酒是御窖三十年的桃花醉。
慶帝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杯。
殿內沒有半個宮人。
很快,陳扁扁推著輪椅走進來。
"臣陳扁扁,叩見陛下。"
慶帝看向陳扁扁,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再從手移到輪椅扶手。
「坐吧。」
「桃花醉,朕記得你從前最愛喝此酒。」
陳扁扁將輪椅推到長案對面,自己動手斟了一杯,淺淺抿了一口。
「陛下還記得臣的口味,是臣的榮幸。」
"朕記得的事,比你想的多。"
慶帝放下白玉杯,十指交疊擱在案上。
他沒有看陳扁扁,而是看著自己面前那碟醋漬薑片。
這是他當皇子時每回喝酒必配的小菜。
陳扁扁知道。
因為每一次陳扁扁都會替他試毒。
「扁扁。」
「朕問你一件事,你的輪椅里,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