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
青龍一聲令下,幾百名將士立刻將堤口徹底掘開。
積蓄多日的洪水瞬間找到了宣洩口,如脫韁的猛獸般咆哮而出。
渾濁的浪濤裹挾著泥沙碎石,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向洛州平原。
水龍出閘,如同天罰降臨。
轟隆隆!!!
一陣天崩地裂,震耳欲聾的崩塌聲響徹天地。
宛如末日洪荒。
另一邊,洛州城的空氣中還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味道。
這座南楚京城最重要的屏障,此刻已然換了旗幟。
顧字大旗插在城頭,迎著風風獵獵作響。
而顧思凌也緩緩走上洛州城頭,單手按在垛口上。
駐足遠眺,滿目皆是炙熱之色。
"洛州,終於拿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
"大將軍。"
顧惜朝快步登上城樓,臉上滿是興奮。
"洛州城內殘餘的頑抗之敵已盡數剿滅,末將親自帶人清理了最後三處據點,斬首三百餘級。"
顧思凌的目光掃過城內漸漸熄滅的戰火,微微頷首。
"做得不錯。"
"傳令各營,分批進城休整,嚴明軍紀,不得擾民。"
"三日後,兵發平頂山!"
「是!」
顧惜朝同幾位將軍齊聲聲應和,接著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這時,顧思凌叫住了他。
"惜朝,你過來。"
"是。"
顧惜朝不明所以,是覺得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一步站定。
此時兩人的站位倒是頗為有趣。
顧思凌的渾身都沐浴在陽光中,露出的是堅毅、正氣的臉龐。
而顧惜朝在城樓之下,城樓將陽光全然擋住,正好把他的身影藏在陰影當中。
"惜朝,本將觀你最近對太子殿下的態度,有些不一樣了。"
顧思凌轉過身,目光死死的盯著自己的兒子。
"你可是對他有怨言?"
"末將沒有。"
顧惜朝沉默片刻,繼而低下頭吐出四個字。
接著,良久的沉默在父子之間蔓延。
終於顧思凌再次說話了。
"你是我一手帶大的,你的脾氣我知道。"
"從前你和太子形影不離,如今卻連正眼都不願看他。」
「你的眼裡,既沒有了兄弟之情,也沒有了君臣之義。"
"沒錯。"
顧思凌一說完,顧惜朝便猛地一抬頭。
此時他的眼中燃著壓抑已久的怒火。
"就是他宇文權害了所有人,我顧家滿門都是因他而死,都是死於宇文氏父子之間的內鬥。"
"我們顧家,憑什麼還有繼續輔佐他,就憑他是太子?」
「說到底不過是個廢物而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我們在這裡攻城,他只需要穩坐中軍即可,憑什麼?」
「要我說,等打到了京城,這皇位就該我們顧家來坐…」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他的話。
顧惜朝的臉頰頓時火辣辣地疼,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混帳東西!"
顧思凌被他的一番話氣得鬚髮皆張。
"我顧家世代忠良,你怎麼敢生出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一把揪住兒子的領甲,怒斥道。
「你讓我在地下怎麼見祖宗?」
顧惜朝用力掙開顧思凌的手。
「爹,少他娘的給我來這一套。」
「您真把自己當忠臣了,奪了皇位,咱們就下去見不了列祖列宗?」
「您以為清君側是什麼,兒子告訴您,就是造反。」
「我們全家造的反,下去就能見列祖列宗了?」
「就算你把宇文權扶上皇位,史官也不會記載你是忠臣。」
顧惜朝怒懟過後,城頭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顧思凌聞言,垂首而立,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太了解這個兒子了。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他已經鐵了心要造反。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按住兒子的肩膀,將他轉向奔流不息的洛水。
"惜朝,你當著這洛水給爹起個誓。"
顧惜朝順著顧思凌的手指頭看去,只見暮色中的洛水泛著血色波光。
宛如一條蜿蜒的血脈。
"我要你發誓,一生一世,只做楚臣。"
顧惜朝聞言渾身一震。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父親竟然逼他以洛水起誓。
"爹…"
"跪下。"
顧思凌一腳踹在兒子膝窩,下一秒,顧惜朝"咚"地一聲跪在城磚上。
接著他拔出佩劍插在兒子面前。
"若你不願,現在就拿這把劍,先殺了為父。"
顧惜朝沉默良久,手指緊攥。
他抬眼望向父親,只見他眼中是那幾十年如一日的固執與剛硬。
終於,他手掌猛地一松,接著緩緩舉起三根手指。
"洛水為誓,我顧惜朝,一生一世,只做楚臣。"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洛水突然掀起一陣急浪,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回應。
顧思凌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
他伸手想扶顧惜朝起來,卻被其不動聲色地避開。
見狀,他也不再強求,而是抬眼望向洛水。
"好,記住你今天的話。"
下一秒,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心頭一緊。
連忙問道:"這段時間,你可曾注意洛水水位有何異常?"
顧惜朝被問得一愣,隨即也皺起眉頭。
"渡河時洛水平靜得出奇,否則我軍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渡過洛水。"
「可現在正是秋汛時節,洛水怎麼可能平靜呢?」
顧思凌突然渾身寒毛倒立。
他說出了一句讓自己都為之膽寒的話。
下一秒,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只見顧惜朝一個箭步衝到垛口,雙手死死扣住城磚。
從這個高度俯瞰,洛水的詭異一覽無遺。
本該洶湧澎湃的秋汛河流,此刻卻像被馴服的巨蟒,水面平靜得可怕。
"水堤,是水堤。"
顧惜朝失聲驚呼。
"有人在洛水上游築堤截流。"
顧思凌聽完自己兒子的分析,只覺得眼前一黑。
他剛才也想到了同樣的可能性。
但是他不願意相信。
「他們怎麼敢…」
顧思凌的手指死死扣住城牆垛口,聲音都在發抖。
這計策的狠毒之處,他如何能不明白?
一旦上游掘開堤壩,積蓄多日的洪水便會如猛獸般傾瀉而下。
洛州地勢低洼,方圓數百里頃刻間就會變成一片汪洋。
不但自己這數十萬大軍,還有洛州的百姓,也難逃滅頂之災。
良田莊稼也都將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