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天際邊的最後一抹餘暉將整個山谷染成了琥珀色,霧氣從溪澗中升起,籠罩漫山花草,又纏繞於蒼翠的松林間。
方載從不遠處的小河內取來了水,洗掉一身臭汗,換了一襲衣袍,沿著河岸,走過橋樑閣樓。
悠哉悠哉,一路來到石殿。
尋仙閣的功法秘籍要用靈石或貢獻度才能翻閱,不過一些基礎知識,修士有權限讀。
他這趟來,打算了解了解一些常識,比如找找煉體術的相關內容。
比如查查修界中的風俗堪輿圖籍等等。
記憶當中,身為棠國武夫,只知周邊幾個國家,再大一點的天地,就兩眼一抹黑了。
……
兩個時辰之後。
方載從藏書閣出來,面容沉思,手中拿著一本書冊。
煉體法門,在修真界,至少是在周邊幾國,頗為罕見,沒有那麼容易獲得。
「強求不得。」
「倒是凡俗武功,打磨體魄,像煉體術的簡化版,可以起到一定效果。」
所以他將閣中收藏的一門橫練武功,《八寶金剛身》借了過來,修煉試試。
「此功在棠國的江湖上,名氣不小,我都有所耳聞,卻不曾想,在尋仙閣,淪落到被放牆角,無人問津。」
修士,可瞧不上凡俗武功。
方載砸了咂嘴,回憶起來讀過的風俗堪輿介紹。
「蒼青大陸,九域……西北域……棠國……」
這一方修真界,叫做『蒼青』,地界廣闊,有數百大小不一的國家。
對於修真界,則分成了九域。
東、西、南、北、中,東南、東北,西北、西南。
棠國屬於西北域,尋仙閣的信息最為詳細,有七個元嬰大宗,往下則是十六大派。
周野所提到的棲凰谷,即是十六大派之一,門內有座三階上品靈脈,雖無元嬰,卻有數名金丹真人坐鎮。
勢力輻射周遭諸國,是當之無愧的主宰,一些築基世家和小門派,皆仰其鼻息。
「那些距我太遠,棠國豐州境內,有一青竹坊市,距離頗近,之後買賣交易,倒是可以前往一二。」
方載一路思索,沒有回家,而是到了陳真所居住的宿舍。
雖是單人獨屋,可沒院落,周圍還有多間木房,鱗次櫛比。
比起修士住所,明顯不如,小了許多,環境也差了些。
「老陳,先前你借了我靈砂,尚未償還。
這是一部我早年混跡江湖時,所得到修道功法,火行,與你相配。
算是當作還帳。」
叩開門後,方載從懷中掏出來一本薄冊古籍,遞了過去,單刀直入,道明來意。
此功來源,自然是從王管事乾坤袋中繳獲所得。
他留下來也沒什麼用處,不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相識數載,彼此知根知底,對方能拿僅剩的靈砂出來,他也不會吝嗇。
陳真瞪大眼睛,雙手接過,瞧著上面的《炎炎功》三個大字,激動莫名,咽了一口唾沫,「你小子藏得真夠深啊!」
「老方,多謝!」
沒有拒絕,而是極鄭重道了聲謝。
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果下次方載有所求的話,他定然會傾囊相助。
「客氣。」
「你先修煉,我回去了。」
方載淡笑一聲,見老陳眼巴巴盯著古籍,調侃一句,告辭離去。
回到家中,盤膝坐於榻上,取出了一粒養氣丹,吞服下去,閉上雙目。
「如今我有丹藥輔助,修煉進度應該可以加快幾分。」
養氣丹,在尋仙閣一粒值兩三枚靈石,對於鍊氣初期,頗具效果。
……
兩個月後。
方載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皺了皺眉。
經過最近修煉測試,服用丹藥,的確可以增長修煉速度。
可是與此同時,丹田中的法力,因此變得斑駁許多。
「石釘攝取靈氣,同時還伴隨著地脈濁氣,煉化成法力時,顏色是深沉的黃。
而丹藥的輔佐,只會加快吐納靈氣,對於攝取地脈之氣,並無作用。
所以淡化了濁氣,少了幾分古樸厚重之感。」
玄黃法力,本來具備各種奇效,可不能被糟蹋,因小失大。
「以後修煉,不能吞服丹藥,因小失大,得腳踏實地,慢慢來。」
「如此的話,我的成績,那就不理想了。」
前日,得到《炎炎功》的陳真,順利突破,達到鍊氣一層,修煉進度,比他當初還快了點。
如果自己再慢,指不定要被超越了,成吊車尾。
在尋仙閣,每月皆有俸祿,丹藥是貴了點,但有靈米分花,修士食用,同樣有益進境。
「也不一定,我勝在沒瓶頸。」
方載思量半響,聽到院外的叩門聲,起身相迎。
有兩個人,抬著一個盛滿沸水,熱氣騰騰的木桶進來,彎腰恭敬說道:
「方仙師,你要的熱水。」
「有勞兩位兄弟,放在屋內即可。」
稱呼升為仙師級的方載,含笑拱手,掏出兩粒靈砂,「這是方某小小心意,最近幾日,多虧你們。」
「啊這……那多不好意思,我等本該做的……」
兩名武夫口中是如此說,可卻明顯言不由衷,搓了搓手,喜笑顏開,拿著接住,「多謝賞賜!」
給方仙師幹活,兄弟們都搶著,不是沒有道理。
為人沒有架子不提,還很大方,出手闊綽。
「仙師之後有事,儘管找我兄弟吩咐!」
兩人拍著胸脯,打了包票告辭。
「一定,一定!」
方載點了點頭,將人送出了門。
才入修行,不能如其他的人那般,對於凡俗武夫生出輕視之心,否然是要吃大虧的。
況且,所謂恩威並施,要人幫著自己幹活,總要露點好處。
回到房間,他將早準備好的幾斤草藥,扔進桶內。
這是修煉《八寶金剛身》時,所必須的八寶藥浴。
每日一次,用的不是靈草,而是凡俗中能用金銀買來的草木藥植。
價值不菲。
為此用去一顆靈石。
凡俗當中,縱然千金,難買一顆靈石。
等到水溫稍降,方載脫下衣裳,噗通一聲,跳了進去,倒吸一口冷氣。
「啊!」
通體舒坦。
他調整了動作,按照橫練武功中的招式,雙腿在水桶中呈馬步樁勢,雙臂半彎,腰則前躬,感受發力。
同時,調動法力,匯入胸口中央的石釘。
進而散發出來一道淡澤,有縷流芒發散出來,藥水隱隱變色。
經過幾日來的嘗試,已經確認,異寶可以增強藥效,對於橫練,有不小的增進。
「等修煉到大成,或許至少可以媲美鍊氣初期!」
體魄增強,精血會更深厚,進而反饋法力,這點已經可以確認。
一個時辰之後。
水溫變涼,並且藥力徹底吸收,方載從桶中走出來,沒有歇息,又修煉起《潤土訣》附錄中的幾門常用小法術。
比如『靈眼術』,可以查看靈機,通過觀人身上靈光,判斷修為。
……
之後一段時日,閣中沒有分派任務,整日忙碌,修行、煉體、法術,武功,豢養靈寵。
山中無歲月,寒暑不知年。
眨眼一載過去。
庭院當中。
兩名武夫,手中各拿一柄石錘,正對一人的背捶。
咚、咚!
每次都伴隨著莫大聲響。
方載滿身捶痕,按照《八寶金剛身》的動作樁法,搬運氣血,體表肌膚,仿佛隱隱變色,肌肉鼓起,青筋盤虬。
同時,他調動了法力,沿著經絡漫散於肌肉內。
在這剎那,筋骨齊鳴,渾身上下,竟然泛起淡淡法力黃澤。
兩名武夫砸下石錘,好似打在鐵石之上,沒有悶響,仿佛金鐵撞擊。
轟!
石錘竟是裂開。
兩人一愣,頗為驚愕,「這還是橫練麽?」
「成了!」
「我用法力和這一門橫練貫通取巧,若說先前只是武功,現在則能算是煉體了。」
方載直起身來,伸手一抓,勾連氣機,將斜立於牆邊的血刀攝入掌中。
爾後照著手臂,狠狠砍了一下。
嗤啦——!
好似爆發出來火花,肌膚上被劈出來一道白痕,卻沒見血。
「能抵擋住練氣士的攻擊,顯然發生質變。」
『看來我對煉體,果然是有幾分天賦。』
方載吐出一口濁氣,將那兩名武夫打發走後,穿上衣裳,苦惱嘆道:
「修為進境,相比之下慢了,還停留在鍊氣一層!」
前日,陳真用每年的薪俸買了一枚丹藥,服用之後,順利突破到鍊氣二層,後來居上。
隔壁鄰居,周野,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據說距離鍊氣三層都不遠了。
一般而言,修煉難度,是隨境界逐級遞增。
鍊氣初期,所耗費的時間最短,下品靈根,一層用上一年兩年,實屬正常。
「周野、老陳,皆是下品靈根,如此說來,我的修煉速度,比之都還不如?」
「不過我的法力非同一般。」
方載自我安慰一句,沒有沮喪,調整心情,走出院落,見有一張來自於玄精山的信。
署名來壽。
「這小子不會是又來炫耀了罷?」
來壽沒事時常進城,尋花問柳,在豐州城還包養了一房外宅。
四個月前,外宅妻子妊娠,生了一個兒子,他寫好幾封信,事無巨細,說孩子的體重等等,還要他起名字。
拆開蠟封。
信上說許久未見,甚是想念,相約到城內飲酒。
「三個月前,我不是和老陳一起恭喜,喝孩子的滿月酒麽?!」
方載皺了皺眉,相識多年,嗅到一絲不同尋常,心中有些猜測。
「難道……」
正思量間,陳真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信件,狐疑問道:「老方,適才你在修煉,我沒打擾。
來壽相約,何時過去?」
「擇日不如撞日,即刻啟程。」
「這麼著急?」
方載沒有多說,一起報備之後動身。
……
傍晚時分,兩人到了城中,輕車熟路,來到了一座院子。
來壽正逗孩子,抱著相迎,哈哈一笑,「來,叫大伯!」
「這才出生幾天,喊個狗屁。」
方載笑罵一聲,伸手摸摸嬰兒的手,笑道:「有點你小時候的樣子了……」
一般而言,到了六七歲時,小孩靈根資質才會顯現,目前可看不出什麼。
這時。
一名氣質溫婉的女子從廚房中出來,腰間勒著圍裙,手中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餚,放到院子中的石桌上,見到二人一愣,笑著打了一聲招呼。
「大哥。
你們怎麼這時來了,我去再燒倆菜、沽酒……」
此女名為顧柔,本是京城某大戶人家的貴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後來家道中落,淪為城中百花樓賣藝的清倌兒,花魁。
幾年之前,來壽喝花酒時,遇上一名紈絝子弟欲要強納顧柔,上演一出英雄救美,於是郎有情妾有意,便為之贖身,養在此間。
記得當初,方載也曾陪著一起胡鬧,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弟妹,不用麻煩,適才進城,我們順路打包了些酒水。」
方載手中拎著食盒,旁邊陳真抱著兩罈子酒,喊道:「弟妹。」
「老陳,又賺老子便宜!」
來壽笑罵一聲,「你得喊嫂子了。」
「狗屁,我比你大!」
「……」
依舊是武夫時習性,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插科打諢,相繼落座,各自倒上了酒。
天色漸漸昏暗,晚風陣陣,秋意蕭索,黃葉漸落。
嬉笑一陣,方載抬頭飲了一口酒水,餘光瞥見天幕上的一輪圓月,笑著問道:
「說罷,今日喊我過來,所為何事?」
「嘿嘿,什麼都瞞不過你。」
來壽碰了個碗,一飲而盡,哈了口氣,稍稍猶豫,頓了頓道:
「大哥,我沒靈根,不能修煉,如今又生下了硯兒,繼續在尋仙閣,不是長久之計。
我和柔兒商量,打算回家,落葉歸根。」
陳真抿了口酒,聞言抬頭,望著兄弟兩人,嘴唇張開,沒有插話。
「你決定了?」
過了半響,方載才開了口,笑道:「也好,在凡俗中,置辦幾畝良田,當個地主老財,神仙日子!」
當初測靈符沒靈根,便知早晚會有此日。
今天一封信件,亦有察覺。
所以提起此事,並未多麼意外。
「說來,鏡花縣在豐州,距離不遠,可這些年,咱們回去的次數依舊有限。
準備何時動身,我也陪你一道回去瞧瞧。」
「硯兒還小,經受不起奔波,玄精山那邊也得轉手……」
來壽算了算道:「打算硯兒周歲。」
「你他娘的,那不還早!」
陳真見到氣氛稍稍低沉,笑罵一聲,端起瓷碗,豪爽笑道:「來,來,喝酒、喝酒!
今夜不醉不歸。」
「你們倆不准用法力醒酒嗷!」
觥籌交錯,三人喝了不知多久,全都大醉。
來壽醜態盡出,一會兒抱著大哥哭泣,一會嚷著靈根,最後倒在桌上,口中嘟噥自言自語。
呼呼睡去。
不用法力醒酒,是不可能,方載並無醉意,啞然失笑,站起身來,漫天群星璀璨,和顧柔將來壽架到屋內睡覺。
便與陳真一起,返回了玉蘭谷。
還沒有到道一句離別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