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歸喬幾乎要忘了陽光的樣子。
有那麼幾秒，他只是站著，眼睛睜得很大，一動不動望著湛藍的天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低頭看向眼前的人。
或者說——
眼前的【神】。
只見在林蔭道中，一個少年人就站在那兒，衣飾簡樸，面帶溫和的微笑。
雖然宋歸喬從沒有在真正意義上見過對方。
但在看到少年人那一刻，他就立刻意識到。
眼前的存在，正是三天前，帶狐仙來青樓里下棋的小郎君。
當時，自己和對方匆匆一別。
沒想到今日，還會有這般緣法，能夠再次相見。
想到這裡，宋歸喬不由得心搖神馳。
但他年少時便遭逢大難，自那之後又目盲多年，整日枯坐於棋館之中，心性早就異於常人。
因此。
只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便徹底冷靜下來，身體前傾，向面前的小郎君拱手行。
「仙人大恩，宋某無以為報，日後若有吩咐，萬死亦不敢辭！」
這是個很重的承諾。
近乎於發一個毒誓。
但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宋歸喬面色坦然，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瞎過的人，可能並不清楚，整日待在黑暗之中，對一個神智正常的人來說，究竟是怎樣的酷刑。
所以在重獲光明的一瞬間。
宋歸喬就已經暗自下了決心。
無論是誰出手，幫他修復了這對眼睛。從今往後，他將唯此人馬首是瞻。
就算對方是那古籍之中，喜食童子心肝的妖魔惡棍。
他也會毫不猶豫，為對方找來幼童。並親手將這些童子開膛破肚，挖出心肝，奉到此人眼前。
對於眼前書生的心理活動，江生一無所知。
他能看到的，只是對方眼神堅定，向自己深深行禮。
「懇求仙人……允許我隨侍左右！」
宋歸喬說這些話的時候，恐怕連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眼神也變得有些狂熱：
「宋某隻是一介書生，於您這般上仙而言，不過是螢火與腐草。但若是宋某能派上用場，便是將我的身體當做燃料，燒火為您取暖，宋某也無半句怨言——」
「呃……咳咳。」
江生聽到這裡，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眼前這個書生，心理狀態好像有些奇怪。
他趕緊咳嗽兩聲，掩飾自己的迷惑。
隨後，江生才一甩袖子，恢復了原本雲淡風輕的模樣。
「我門下，如今有一僧人，法號雪浪。說他是門客亦可，弟子亦可。」
江生說出這句話時，目光投向身側。
宋歸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見到，在不遠處一棵榕樹底下，站著個手持錫杖的大光頭。
那和尚樣貌俊美，年紀與他相似。
此時見宋歸喬向自己這邊望來。
雪浪雙手合十，頷首微笑，一派高僧風範。
江生介紹完雪浪，隨後就閉口不言。
但宋歸喬心思敏銳，哪裡不明白對方的言外之意。
聽完江生的話，這個書生大喜過望，連片刻猶豫都沒有，當即拜倒在地。
以一種無可挑剔的姿勢，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宋歸喬大聲開口，難以掩飾激動的心情：
「多謝仙人，在下……能成為您的門生，實乃三生有幸！」
……
於是，半刻鐘後。
【火烈鳥游泳圈】上，又多了一名乘客。
只不過，和驚慌失措的雪浪比起來，宋歸喬就顯得冷靜多了。
只見他牢牢抓住游泳圈，探出腦袋，如饑似渴的向下張望。
那些房屋和田地，都在他眼中縮成米粒大小，讓這個失明多年的書生，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沒過多久，游泳圈便降落在河谷中。
江生一站到地上，桃子就從他懷中鑽出，向樹林跑去，很快便沒了蹤影。
江生卻也不擔心，只是向前行去。
而宋歸喬跟在他身後，遠遠的，已能望到河谷中的祥和景象。
這書生走著走著，就不禁心搖神馳了起來。
傳說，南海有方寸山，雲霧繚繞，藏有使人不老的靈泉。
又說，在崑崙之極，有蓬萊仙境，其中有化外仙民，安居樂業，與天地同壽。
可見，但凡是仙人的修行之地，大多有其不凡之處。
就是不知道，眼前這座河谷，是否也如方寸山，蓬萊境一般，神異非凡呢？
這樣想著，宋歸喬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然後，他發現那雪浪和尚微微一笑，來到了自己身側。
「宋施主，如今你亦入先生門下，當算是我的師弟了。」
雪浪雙掌合十，壓低了聲音：
「這片河谷，自有其特殊之處。稍後，我便帶你遊覽一番可好？」
「多謝雪浪禪師了，」宋歸喬聽了這話，淡淡回答，「遊覽河谷，確實需要禪師多多費心。不過……聖賢曾雲，學無先後，達者為師。」
「禪師，你若是感興趣，我可與你好好講講這【達者為師兄】的道理。」
聽宋歸喬說完這番話。
雪浪臉上笑容更甚了：
「宋師弟此言謬矣了——佛法有雲，無我，無執，無分別，無次第。我叫你一聲師弟，你叫我一聲師弟，無非稱呼而已，又有什麼區別呢？」
講完這話，雪浪就笑眯眯的，低頭退到一邊，再沒有開口。
一時間，江生的身後陷入沉默。
而與此同時，這一僧一儒兩名門生，心裡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這和尚（書生）……怎麼感覺有些討厭啊？」
「不行，我得駁倒他！」
想到這裡，和尚和書生極有默契的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仿佛燃起了熊熊鬥志。
但就在他們大腦飛快轉動，打算繼續剛才的辯論時。
一聲虎嘯，卻從遠處的森林中悠悠傳來。
那虎嘯聲極其獰惡，天知道是怎樣的食人猛虎，才能發出那樣恐怖的聲音。
聽到虎嘯，雪浪和宋歸喬都是臉色微變。
尤其雪浪，更是想到了自己初見仙人時，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然而很快。
在那虎嘯聲傳來的方向，出現了一道棕紅色的影子。
那影子速度極快，在山石間來回跳躍，而且嘴裡好像還叼著什麼東西，黃澄澄的。
待那道身影來到近前。
兩人才發現，那居然是小狐狸桃子。
只不過，桃子嘴裡，赫然叼著一隻猙獰的虎頭，頭顱的斷口還在向下淌血。
從它離開游泳圈，進入森林，才過了不到半刻鐘。
但就是這麼短的時間裡，這樣小的一隻狐狸，居然搏殺了一頭食人惡虎！
見到這樣的場景，雪浪和宋歸喬同時深吸一口氣。
隨後，他們遵從了內心的想法，同時向桃子行禮：
「見過大師兄！」
「啊？」
桃子歪了歪頭，嘴一張，發出軟乎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