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天。
當時間來到午夜，在仙人的居所之外，已是擠滿了各路妖魔。
但沒有一頭妖魔，敢在此刻發出聲音。
它們只是來到小屋附近，然後就找了塊空地坐下，靜靜等在那裡。
若是在野外相遇。
這些妖魔之間，想必會爆發一場廝殺。
然而現在，所有妖魔都面色平和，神情自然。
蟒蛇盤踞在麋鹿腳邊。
山豬靠著黑熊休息。
一切都顯得如此詭異……又分外和諧。
遠遠注視著這一幕。
宋歸喬站在溪流邊上，翻湧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於是，他索性留在原地，和這群妖怪一起耐心等待。
等待著——
仙人的教誨。
不知過去多久，天邊微微發亮。
那原本趴在地上的黑熊，忽然抬起頭，耳朵也跟著動了動。
緊接著，所有妖怪都站了起來。
它們的聽力遠超常人。
因此，能察覺人類所無法察覺的事物。
而在這一刻，在場的妖怪們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那簡陋質樸的門板後面。
忽然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下一刻。
門開了。
也許是巧合，也許理應如此。在門開的剎那，一束微光自東而來，照在了仙人的臉上。
霎時間，那玉石般的肌膚，立刻籠罩上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站在遠處的宋歸喬，看到這樣的場景，不由感到一陣恍惚。
其實初次見面時，他就有種模糊的感覺。而現在，那種感覺越發清晰了：
先生在不說話的時候，真的很像是一尊……
玉石雕刻而成的神像。
宋歸喬尚且如此。
那些站在近前的妖怪們，更是被震撼到無以復加。
它們呆愣愣的，注視著仙人的臉，一時間甚至忘了低頭。
直到幾秒鐘後，才有一隻妖怪發出了「啊」的驚叫。
隨後。
面朝那位仙人，所有妖怪都拜了下去：
「 我等……見過上仙！」
「諸位請起。」
揮了揮袖子，仙人開口說話，聲音溫和。
隨後，他緩步走到群妖中間，靠著那隻黑熊坐下。
在做出這個動作時，他神情自然而然。
仿佛無論是人，還是茹毛飲血的野獸，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分別。
陡然間獲得如此殊榮，黑熊受寵若驚。
它鼻孔噴氣，謹慎的調整姿勢，想讓仙人靠得更加舒服一些。
而不用仙人再多說一句話。
其他妖怪，似乎得到了什麼召喚，當即自發的圍攏過去，在黑熊身側，圍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宋歸喬見狀，也走了過去，盤膝坐在圓圈外圍。
此時，他左手邊，是之前見過的那條巨蟒。
而右手邊，則是一頭面容獰惡，手臂壯碩的猿猴。
蛇，人，猿。
這三種生物，本不可能平靜的坐到一起。
但此刻，他們就像沒有察覺到彼此的存在一樣，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被妖怪們圍在中心的那道身影。
只見仙人向後一靠，輕輕摸了摸黑熊的腦袋。
隨後，祂悠然開口：
「爾等如今，靈智已開，再不是山野中的凡俗猛獸……恭喜。」
群妖們沒有料到，仙人對它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一時間，有鹿妖眼睛一酸，險些當場落下淚來。
無他……
山林中的生活，太苦了。
連年大旱，戰火紛飛。遭殃的不僅是人類，還有山林間的野獸。
以往，這群妖怪們渾渾噩噩，倒也不覺得日子有多艱難。
但現在，它們開啟了靈智，懂得何為生，何為死……
此時，再次回顧起過往的生活。在場所有妖魔，都頓覺不寒而慄。
念及於此，它們再次向仙人躬身道謝。
其中感情，自是無比真摯。
只不過……由於對人類社會了解有限，這些妖怪們行禮的姿勢，看上去頗為滑稽。
「無需多禮。你們服下了我的丹藥，這便是我等之間的緣法。」
仙人說著，微微笑了起來。
然後，祂狀若隨意的開口：
「對了，我有一事，想向各位請教……請問在座，有哪一位，曾經是吃過人的？」
此言一出。
周圍所有妖怪，全都感到心中一凜。
而那些天生便食肉的，更是在冥冥中，感到了一種莫大的恐懼。
但幸好。
今晚能進入河谷中的野獸，全都經過桃子的精挑細選。
當下，妖怪們紛紛搖頭，聲音誠懇：
「在下自出生以來，便不曾吃過什麼人肉。」
「確實如此。像我平日裡，也不過捕食些野兔，野雞。」
「對啊！而且我爹說過，人肉不好吃，酸的，還不如吃魚……」
聽到最後一句話，妖怪們紛紛轉頭，用莫名的眼光看向黑熊。
而黑熊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只是撓著頭，趴在地上，一個勁兒的傻樂。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聽到這裡，江生微微點頭，也沒有因為剛才那句話，就去找黑熊的麻煩。
他在地上撐了一下，輕巧的站起身。
而當注意到他的動作。
周圍群妖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見眾目睽睽之下，江生負手而立。
他朗聲開口：
「諸位如今，雖然脫胎換骨，可以稱之為【妖】。但是一些做妖的道理，應當還是不甚清楚的。」
「這樣，三日之後，諸位可去那雲頂山巔。」
「屆時，我將於山頂，向諸位——」
「開壇講法！」
隨著【開壇講法】四個字被江生說出口，在場群妖身體一震，隨後臉上紛紛出現驚喜之色。
它們本以為，今天來河谷，只是向仙人當面道謝而已。
沒有想到，居然還有此等收穫。
開壇講法，開壇講法……
這樣一來，我們這些妖怪，豈不是也成為了——
仙人的門生？
……
與此同時。
當江生在河谷中許下諾言，要向這些剛剛開啟靈智的妖怪們【傳道授業】。
離塗縣不遠處的官道上。
幾輛馬車正在飛速奔馳。
其中最華貴的一輛馬車上，知州王燦正坐在其中。
他年紀大了，受不了路途辛苦，感覺渾身都快被顛到散架。
但是這個老翁，卻一副急切的樣子，推開窗，向騎馬守衛在周圍的護衛們大聲下令：
「再快點，再快一點！」
「老夫今晚之前，必須趕到塗縣！」
守衛們聽了吩咐，一臉苦相，但也只好強打起精神，快馬加鞭。
與此同時，他們在心裡暗暗腹誹。
這主家，當真是有點老糊塗了。只是聽到了一點風聲，就急匆匆趕來塗縣，說是要結交什麼……仙人？
要不是老東西出手還算闊綽。
這知州護衛，他們是幹不了一點兒了。
然而，無論是王燦，還是這些護衛們，都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在車隊後面不遠處，有兩道身影，正在樹冠之間飛速移動，迅捷無倫。
鄰近塗縣時。
這兩道身影倏然停下。
隨後，其中一人冷冷開口，語氣中儘是殺意：
「大哥所料不錯……這知州王燦，果然是通敵叛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