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江湖，無論對方是敵是友，將後背露給陌生人，乃是大忌中的大忌。
因此，雖然那兩道聲音早已遠去。
刀馬和風猴，還是手按刀柄，面朝前方，一步步向後退。
而不是立刻轉身，向山下逃去。
又行一會兒，萬籟俱寂，耳邊只余鳥叫蟲鳴。
刀馬這才鬆了口氣，將手從刀柄上放開。
但他剛想轉頭，向自己的弟弟說兩句話，臉上的表情就再一次僵住了。
這一次，刀馬並非聽到了陌生人的聲音。
他只是在鼻子裡，聞到了一股野獸的腥臊氣。
這臭味兒很濃，而且帶著血腥，絕對不是山間野狼，而是某種——
更大的東西。
不用刀馬出聲提醒。
風猴五感敏銳，此時也似有所覺。
兄弟倆互相使了個眼色，抽出單刀，慢慢轉身。
隨後。
他們就看見兩頭巨大的熊瞎子，站在山道上，一個勁兒盯著他們瞧，眼神似乎還……有些好奇？
好奇？
明明是茹毛飲血的黑熊，可眼中透露出來的情緒，為什麼會如此像人？
刀馬腦海里掠過這個想法，不由心頭一震。
但是眼下，他也沒空想這些有的沒的，只是豎起刀來，嚴陣以待。
像兄弟倆這樣的武功高手，搏殺豺狼虎豹，自是易如反掌。
但若是對上黑熊，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這東西體格健碩，隨便一隻，恐怕都有上千斤。人立起來，則有將近一丈高。
而且，黑熊大多皮糙肉厚，骨骼堅硬。
就算兄弟倆全力揮刀，也很可能無法對它們造成致命傷。
如是種種。
導致現在的狀況，對於刀馬和風猴兩人來說——
危險至極！
「哥，怎麼辦？」
兄弟倆武功在伯仲之間。刀馬拿不下的敵人，風猴也覺棘手。
額頭微微流下冷汗，風猴低聲開口，向自己的哥哥尋求幫助。
但刀馬沒有回答他，只是臉色陰沉，渾身肌肉越發繃緊。
過了好半晌。
這個大內豢養的殺人高手，才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殺！」
一瞬間，氣氛劍拔弩張。
但下一刻，在兄弟倆愕然的目光中，那兩頭黑熊，竟人立起來，向前伸出右爪。
那爪縫間，赫然插著一朵乾枯的小白花。
「馬猴兄弟，你們不要緊張啊，都是自己人！」
其中一頭黑熊開口說話，臉上帶笑，語氣憨憨傻傻：
「你不認得我嗎？我熊大啊，之前去拜見過仙人的。」
熊大說完這句話，撓了撓頭，向前邁了一步。
但緊接著，這頭黑熊就疑惑的看到。
對面那兩隻穿著人衣服的大馬猴，不知為何，齊齊後退一步。
而且面容驚恐欲絕。
仿佛大白天裡見到了鬼。
事實上，對兄弟倆來說，眼下的場景，和見鬼也沒什麼兩樣了。
村裡的老人說，熊跟狗不一樣。狗是會笑的，但熊的臉很僵硬，只會冰冷的注視著你。
但現在，那頭黑熊笑呵呵的，臉上表情仿佛活人，而且，而且——
這熊瞎子他媽的會說話呀！
上一秒，兄弟倆人還在瞎猜呢，說今天是不是運氣不好，碰到了魔教聚會。
現在，他們倆終於明白了。
哪裡有魔教？
分明是群妖！
盯著那會說話的黑熊，刀馬怎麼也無法恢復平靜，只覺得渾身都震悚起來。
但在這恐怖至極的場景中。
他心念電轉，還是為自己和弟弟找到了一線生機。
這頭熊妖，現在似乎……
是將我們倆當成了自己人？
意識到了這一點，刀馬深吸一口氣。緊接著，他臉上出現了討好的笑容。
「是，我認得你，熊大哥……不過今天不是敘舊的時候，我倆還有要事……」
刀馬本來是想說，我倆還有要事，今天就先下山去了，來日再找你敘舊。
但他話剛說到一半。
那頭黑熊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猛然發出一聲驚叫，震起了林中無數飛鳥：
「哎呀，對，光顧著和你們閒聊了，險些耽誤了大事——多謝大馬猴兄弟提醒！」
因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刀馬被嚇了一跳，差點就把佩刀給拔出來了。
但他聽完了黑熊的話，才知道是自己反應過度。
當下，刀馬強顏歡笑，拉住自己弟弟的手：
「對，對，熊大哥你先去辦事……」
他一邊敷衍，一邊帶著風猴向山下走。
然而這一回。
刀馬又沒能把話說。
因為那黑熊剛聽幾個字，就大吼一聲，四肢著地，向他們撲了過來。
霎時間，刀馬風猴大驚失色。
那黑熊體格龐大，比一般的山中野熊，都仿佛要大上一圈。
它奔過來的時候，腳步聲隆隆作響，橫衝直撞，竟讓人生不起半點反抗的量。
見到這一幕，刀馬頓時面露絕望。
但下一秒，他忽然感覺，有柔軟的熊爪從兩側伸來，將自己的身體調轉，向山上推去。
緊跟著的。
便是那頭黑熊急吼吼的嗓音：
「對，大馬猴兄弟，你真聰明！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
「咱們得趕緊上山，聆聽仙人教誨啊！」
……
從古至今。
雲頂山巔便十分冷清。
直到最近，這裡才立起了一個小小的神廟，逐漸多了點人氣。
可今夜，雲頂山巔熱鬧非凡，而且——
妖氣衝天！
巨蟒，麋鹿，黑熊，山獅，野豬，白猿……甚至還有幾頭仙鶴，落在了遠處的巨石上，姿態優雅，梳理羽毛。
刀馬和風猴兄弟倆，此時就被這群妖怪圍在中間。
雖然四周，不停有妖怪，向兩人投來了友善的目光。
但他們還是戰戰兢兢，恨不得現在就能拔腿狂奔，離開這是非之地。
「哥，我……」
在這恐怖的氛圍中，風猴率先沉不住氣，向刀馬低聲開口。
而他剛說兩個字，就被自己的哥哥嚴厲打斷。
「噓，你想害死我們嗎，別出聲！」
刀馬盤腿而坐，眼觀鼻，鼻觀心。
哪怕在說話的時候，也嘴唇不動，從牙齒縫裡擠出聲音。
他比風猴看得更明白。
這群妖怪，攻擊性應該是不強的。
只要自己兩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在這裡坐著，一聲不吭。
那就應該不會有妖怪，會有這般閒心，來找他兄弟倆的麻煩。
想到這兒，刀馬的呼吸聲更淺了，而且縮著頭，唯恐被其他妖怪注意到。
但也就是這一刻。
他忽然聽見，從周圍的妖群里，傳來了聲聲驚呼。
有些疑惑的抬頭。
刀馬瞳孔驟然緊縮。
一瞬間，他連害怕都忘了，只是喃喃自語：
「神，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