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絕不是月亮。
高哲有些不敢置信，用力閉了閉眼，隨後才再次睜開。
這下，他總算是看清了。
那被對方提在手裡的東西，雖然發出了皎潔的光芒，但並不是月亮，而只是一盞精緻的提燈。
意識到這件事後，高哲微微放下了心。
今晚發生的怪事太多。
他的神經已經經不起折騰。
然而，將目光向右移動時，高哲盯著那名年輕人的臉，卻忽然愣住了。
他仔細端詳對方的樣貌。
一瞬間，無數於密奏里出現的情報，在他的腦海中流淌而過。
【……殺平陵郡王者，樣貌不凡，飄然若仙。有宴會賓客謂之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膚如霜雪……】
【……郡王之屍身，衰朽不堪，仿佛耄耋老者，甚恐甚奇……】
【……也許並非乾國諜探，而有妖人作祟，請陛下下旨明查！】
想到這裡，高哲中斷了思緒，感到一陣恍惚。
他再次抬頭，凝視對方時，臉上除了威嚴，已經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
敬畏。
對方沒有說話，只是提著那盞燈，靜靜注視著高哲，似乎在等後者先出聲。
於是，雙方沉默半晌後。
高哲緩緩開口說話，聲音莫名的有些乾澀：
「你……是仙人？」
他在說到【仙人】這兩個字時，語調有輕微的顫抖，似乎感覺有些荒謬。
畢竟，他位極人皇，是九五至尊，大應朝的最高統治者。
這世上，怎麼會有某個存在，地位能凌駕於他呢？
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這位人間的帝王，深呼吸了好幾次，終於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然後下一刻，他聽見面前的年輕人淡淡開口。
對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
而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什麼才算是仙人呢？」
摩挲著宮燈的表面，年輕人的態度有些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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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哲能感覺出來。
對方問出這句話時，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而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這個發現，讓高哲頓時感到怒髮衝冠。
昔日在朝會上，哪怕面對他隨口說出的一句話，那些官員都要戰戰兢兢，謹慎應對。
但是今夜，面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雙方的角色，好像就此互換了。
不過，高哲總算還知道，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和對方有關。
因此，他沒有貿然行動。
而只是皺了皺眉，將火氣壓了下去。
接著，在思考片刻後，高哲耐著性子，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仙人……自是超脫於世，俯瞰眾生。以萬物為芻狗，以天下為棋盤。」
「嗯，聽上去不像我啊。」
年輕人平靜的回答。
是【仙不像我】。
而不是【我不像仙】。
察覺到其中的差別，高哲有一瞬間的驚駭。
他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對方提著那盞燈，徑直走向自己。
動作乾淨利落，不帶有一絲猶豫。
有些呆滯的眨眨眼，高哲忽然就變得慌亂，仿佛在冥冥之中，感到了一種莫大的恐懼。
他想要後退。
卻腳下一絆，摔到了地上。
經過一夜的奔跑，這位大應朝的天子，腿腳已經軟了，怎樣努力都爬不起來。
於是，他只能狼狽的抬頭，注視著那道逐漸接近的身影。
「你，你要做什麼，我乃九五至尊……我什麼都能給你……」
說出這句話時。
高哲完完全全是真心的。
因為在這世上，對他來說，沒有比自己的命，還有他的享樂更重要的東西。
從這一點上看。
這位帝王，和他的弟弟平陵郡王，性格實在有些相像。
怪不得，蘭陵郡王被分在了西北苦寒之地。
而平陵郡王，卻能在天子的允許下，拋下自己的一切責任，在應天府作威作福。
可惜。
對於高哲的許諾，年輕人並沒有作出回應。
他只是大步接近，最後站在高哲面前，將手按在了後者的頭頂上。
有句話叫【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然而，高哲就算再愚蠢，也清晰的明白一件事。
眼前這位仙人，撫摸自己的頭頂，絕不是為了讓他延年益壽。
「你，你想做什麼……」
高哲顫抖開口，話語裡混雜著細微的哭聲。
他突然想到，也許在被自己殺死之前，那些官員，妃子，還有太監，可能也會像此時的他一樣，感到無比絕望。
明明二十多歲的時候，他還是少年天子，英姿勃發，願意領兵去守國門。
但在某個時間點，一切都變了。
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氣，高哲癱軟在地上，嚇得涕淚橫流。
他能聽到，從頭頂上方，傳來了那名年輕人的聲音。
但很奇怪的是。
對方的語氣並不兇狠，從中感覺不到一丁點兒殺意。
處於極度恐懼中的高哲，甚至有些覺得，對方在沖自己說話時，聲音相當的……
溫和？
「放心吧，你今天不會死，在接下來的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裡，都不會死。」
他聽見年輕人這樣說道，嗓音沉靜。
「從今往後，坐在皇位上的……將是一個完美的皇帝。」
這是一個名為高哲的瘋子。
在他將近四十年的生命里，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江生拍拍手，後退半步，讓面前的皇帝從地上站了起來。
而他面前的男人，明明上一秒還面色扭曲，此時卻神情平靜，站得筆直，還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端詳了對方一會兒，江生滿意的點點頭。
隨後，他問出一個問題：
「你是誰？」
「我是高哲，大應朝的皇帝，這個國家的守護者，建設者，奉獻者。」
男人平靜的回答。
「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麼？」
「不惜一切代價，廓清帝宇，康濟生靈。」
男人講話還是有些呆板。
不過在回答這句話時，他語氣中出現了一絲狂熱。
「很好，你回去吧，換身衣服，準備上朝了。」
江生拍了拍男人的肩，允許對方從自己面前離開。
但後者剛要轉身，江生卻又想到了一件事：
「對了，別急著走……我是誰來著？」
「……您？哦，我想起來了。」
沉思片刻後，男人盯著江生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他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
「卿今當為帝師，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加九錫，允開府，儀同三司，詔書不明，見朕……亦可不跪也。」
「我？」
「什麼？」男人有些疑惑的抬起頭。
「與我說話時，你該自稱【我】。」
江生笑著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