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十三天了,我的陛下,你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十三天。」
「也許是時候到外面透透氣了。」
但他雖然勸完顏金亮出去走走,卻在進屋時,揮手示意外面的太監關上沉重的石門。
隨著機關響動的聲音。
石門慢慢封閉。
屋子裡再次陷入寂靜。
如果兩人都不說話,這裡靜的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這間屋子就是這樣的地方,名為【庇護所】,其實更像是一座恐怖的監牢。
唯一的透氣孔開在上方,但是無法直接讓太陽光射進屋中。
唯一的照明,就是那幾盞明亮的死氣風燈。雖然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但終歸不如太陽生機勃勃。
在完顏金亮身後,是一張華貴的大床。
那是完顏金亮最喜歡的【千工具機】,十幾年前由乾國商人從應朝進貨,作為貢品奉到完顏金亮的宮廷中。
從此以後,完顏金亮每天晚上,就必須睡在這張床上,否則就會噩夢連連。
此刻,那張價值百金的千工具機上,雖然罩著淡金色的龍紋紗帳。
但烏爾塔能在一瞥之間,隱約看見其中有白膩的肉體慢慢翻身,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他不敢多看,只是迅速低下頭。
心裡卻知道,那上面的女人,都是完顏金亮找來,供自己享樂的。
這間屋子,就連存在都是個機密。
原則上來講,除了完顏金亮和他烏爾塔之外,沒有人能跨過那扇石門進入屋中。
除非是將死之人。
想到這裡,烏爾塔心裡一跳。
他抬頭看向完顏金亮,有些猶豫,欲言又止。
他在思考要不要勸勸這位君王,還是將那幾名女子安全放走為好。
就算讓她們此後一生,都待在乾國宮廷的冷宮之中,都比現在和君王歡度一夜之後,立刻就被殺掉封口強。
然而完顏金亮就像看穿了烏爾塔的想法一般,微微搖了搖頭。
這四十多歲的中年帝王目光深邃,仿佛一眼就能看到烏爾塔的心裡。
只見他抿著嘴笑了笑,似乎有些自嘲。
「你覺得我會殺了她們?」
「你覺得我是這麼殘暴的皇帝嗎?我的朋友。」
「臣下不敢。」
烏爾塔一聽,立刻跪倒。
心裡卻莫名鬆了口氣。
也許他很慶幸,現在的完顏金亮依然是自己認識的那名雄主,並沒有因為這次打擊而一蹶不振,導致性情大變。
燭光搖曳間,烏爾塔跪在地上,臉朝下,不再說話。
反而是完顏金亮似乎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絮絮叨叨:
「年輕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不會虧待你,也不會虧待所有助我登上皇位的人。」
「你看,自古帝王登基必殺功臣,但是這十多年來,我難道殺過一個好兄弟嗎?」
完顏金亮說著,身子前傾,伸手拍了拍烏爾塔的肩膀。
這位還算年輕的皇帝,在看向烏爾塔時,腦子裡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唉,烏爾塔,你記不記得布魯哈蠻,那個財政大臣?」
烏爾塔自幼就有過目不忘之能,早在五歲時,就能倒背四書五經。
此時,一聽布魯哈蠻這個名字,他腦海中當場就浮現了對應的形象。
但他還是裝模作樣,在地上想了幾秒鐘,然後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臉上也不自覺帶上了笑容。
「您說的是那位【軍輸機要】......哈哈哈,那應該是陛下您16歲時候的事吧。」
「當時您趁他參加宴會,偷偷溜進了他的後宅......」
「然後和他最寵愛的妾室共度春宵!他奶奶的,當時我就覺得,這老狗賊六十多歲了,還要納一個17歲的小女孩做妾,不如便宜了我。」完顏金亮大笑著,接住了烏爾塔的話。
他一邊拍著桌子,一邊樂不可支,在談起這件事時,仿佛找回了幾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這對君臣相視而笑,不約而同,想起了往事種種。
但很快,不知為何,完顏金亮沉默下來。
只見他一邊思考,一邊下意識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壺,就要往自己的杯中倒酒。
但很快,完顏金亮就發現,這酒壺裡面已經一滴酒水都沒有了。
喃喃自語,罵了一句乾國粗口。
完顏金亮站起身,將手伸向桌面上的其他酒壺。
卻很快都發現,這些酒壺竟然都是空的。
明明昨天傍晚,烏爾塔剛為他運來兩箱美酒。
但此刻,這些酒水已經被他喝得一乾二淨。
這個發現,讓完顏金亮越發的心情低落。
他沒有和烏爾塔繼續交談,而是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裡面來回走動,卻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不知道想找什麼。
過了好久。
完顏金亮才在一張巨大的穿衣鏡前停下。
鏡面光滑可鑑,仿佛秋水。
乾國才沒有這麼好的磨鏡技術。
這一面穿衣鏡,是由海外商人途經乾國時,被稅務站扣押貨物,不得已,才將此物獻出,送到完顏金亮的宮廷。
看著鏡中的身影,完顏金亮不禁抬手,撫摸著那張已顯出老態的臉。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仿佛還是那個雄壯的青年。
只需要單腳就可以跨到馬背上,縱馬馳騁,一天一夜也不會疲勞。
但是現在,鏡子裡分明是一個頹唐的中年人,衣領上甚至還沾著刺鼻的酒漬。
如果不看完顏金亮身上穿的那身龍袍。
完顏金亮甚至會覺得,自己就和年輕時所嘲諷的那些腦滿腸肥的高官要員,沒有半點兒不同。
「陛下?」
地上的烏爾塔敏銳察覺到了完顏金亮的情緒變化,試探性的問了一聲。
但還是不敢抬頭。
這位乾國的總管大臣,過了好久才聽見他陛下的聲音。
在那聲音落入耳中的一瞬間,烏爾塔就不禁心裡怦怦跳。
他不是興奮。
而是害怕。
因為那道聲音居然如此蒼老,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在烏爾塔記憶中,那位雄才大略的乾國君主,那號稱要將自己的馬鞭抻直,夠到地圖上每個角落的君王.......
似乎在一秒前,忽然悄無聲息的死掉了。
「烏爾塔,我的朋友,我太后悔了。」
完顏金亮疲憊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