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林主任很滿意
第二天清晨，薄霜尚未在青灰的胡同路面上完全消融，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脖子上圍巾，寒風吹在臉上，乾冷刺骨。
昨晚在圖書館找到以後，校園外面冷，就陪著她找了一處沒人的教室，排練歌曲。
一直排練到很晚兩人才離去，送謝芳回宿舍後，兩人在《最浪漫的事》旋律中那種心照不宣的悸動，仿佛還在腦子裡殘留。
他甩甩頭，將這份情緒壓下，今天錄音棚的試唱才是重中之重。
剛在音像製作部門口停好車，還沒來得及取下挎包，常安就一臉凝重地迎了出來，手裡還捏著幾張剛收到的傳真訂單。
「楊老師，剛才林主任辦公室的小劉下來傳話，說主任已經在錄音棚那邊等著了，讓您和試唱的老師們一到就趕緊過去。」
常安壓低聲音，「看小劉那神色，林主任估計是提前去督戰了，今天這陣仗——小不了。」
楊帆點點頭，林孟真昨天強調要親自把關《沒有情人的情人節》演唱者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黎娜和謝芳同志到了嗎？」
「黎娜老師剛進去泡茶了，謝芳同志————」常安話音未落，一個甜潤的女聲就從他們
身後傳來。
「楊帆！常安同志！」
楊帆和常安循聲回頭，只見謝芳正站在學院路旁光禿禿的梧桐樹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駝色的呢子大衣，和楊帆一樣，圍著一條同色系的格子圍巾，烏黑的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晨光勾勒著她清麗的輪廓，臉上帶著明快的笑容，正朝著他們揮手。
她身旁還站著一位穿著咖啡廳工作圍裙、神情略顯拘謹的女服務員一正是李婷。
「謝芳同志，這麼早！」楊帆笑著走過去，目光落在李婷身上，有些意外，「李婷？
你怎麼也來了？咖啡廳那邊————」
李婷連忙解釋：「楊老闆，店裡有張哥（指張志勇）安排的人在照應。是謝芳姐她————她怕不熟悉錄音棚的環境緊張，非拉著我一起過來，說讓我給她壯壯膽。」她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謝芳一眼。
謝芳大方地挽住李婷的胳膊，笑道：「是啊，多個人多個伴兒嘛！李婷妹妹在咖啡廳幫了我不少忙，今天來給我當個「親友團」！」她明亮的眼睛看向楊帆，「不會打擾你們工作吧？」
「當然不會。」楊帆溫和地笑笑，目光掃過謝芳神采奕奕的臉龐，心中瞭然她拉上李婷，恐怕更多是掩飾自己內心的小緊張，也為了避嫌。
他轉向常安，「常安，你帶李婷先去休息室坐會兒，喝點熱水。我和黎娜、謝芳同志先去錄音棚。」
這時，黎娜也端著茶杯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得比較職業化，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深灰色的呢子西裝外套，頭髮清爽地盤在腦後，顯出幾分專業歌手的幹練。
看到謝芳，她高興地說：「謝芳妹妹來啦？準備好了嗎？今天可是你的主場之一哦！」
謝芳被她說得臉微微一紅，連忙擺手：「娜姐你可別取笑我，我就是來學習的。你的歌才是重頭戲！」
三個女人一台戲，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楊帆帶著黎娜和謝芳，穿過學院裡已經開始喧鬧起來的林蔭道，走向位於教學樓後方的專業錄音棚區域。
推開錄音棚厚重的隔音門，裡面的景象讓楊帆微微一怔。
此時，這裡比他預想的還要隆重。
監聽室（控制室）里，長條會議桌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正中央端坐著的，自然是面色嚴肅、腰杆挺得筆直的林孟真主任。
他旁邊是笑容溫婉的姜紅教授。再旁邊，坐著一位的中年女士，楊帆認得，是學院院辦的副主任于敏。顯然，林孟真不僅自己來了，還拉來了院領導「督陣」。
錄音師和助理們正在調音台前忙碌地做著最後的設備調試，氣氛顯得格外莊重。
「林主任，姜教授，於主任。」楊帆趕緊上前一步，恭敬地打招呼，然後側身介紹，「這位是黎娜同志，想必大家都非常熟悉了，我們製作部自己的歌手。
這位——是謝芳同志，燕京廣播學院播音系學生，也是《最浪漫的事》的詞曲合作者和演唱者。」
黎娜和謝芳也連忙上前問好。
黎娜落落大方，姿態嫻熟。
謝芳則顯得有些拘謹，但儀態得體，聲音悅耳。
于敏副主任的目光在謝芳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姜紅則對謝芳投去鼓勵的微笑。
「嗯，都到了就好。」林孟真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調音師身上，「設備調試好了就開始吧。時間寶貴。」
主持人陶華立刻拿起流程單，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監聽室里的擴音器清晰傳進錄音間：「試唱第一輪現在開始。
第一位演唱者：黎娜老師。演唱曲目：《嫂子頌》。
黎娜深吸一口氣，對監聽室方向微微鞠躬，轉身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進了寬敞明亮、布滿了吸音材料和專業設備的錄音間。
她戴上碩大的監聽耳機，調整好麥克風支架的高度，對著玻璃牆外的眾人比了個「OK」的手勢。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她身上，仿佛舞台的追光。
前奏響起，是低沉悠揚的弦樂與帶著鄉土氣息的竹笛交織。
黎娜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充滿了深沉的情感。
她的聲音透過頂級麥克風、經過精密的調音台，清晰地迴蕩在監聽室內：
嫂子嫂子借你一雙小手捧一把黑土先把鬼子埋掉
嫂子嫂子借你一對大腳踩一溜山道再把我們送好她的嗓音渾厚而充滿力量，有著一種飽經滄桑的堅韌和對「嫂子」形象深沉的敬仰。
沒有過多的技巧炫耀，卻將歌曲中那份悲壯、隱忍和偉大的奉獻精神詮釋得淋漓盡致。
當唱到副歌部分：「你為戰士們鋪就勝利的道路，你為祖國獻出了青春年華——」時，她的聲音中那種穿透人心的感染力，仿佛能讓人看到硝煙中，那些默默支撐著前線的偉大女性身影。
一曲終了，黎娜沖大家比劃了完畢的手勢。
監聽室內，林孟真緊抿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動，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時，眼中流露出罕見的讚許。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流程單上「黎娜」的名字旁，用力地畫了一個勾。
「唱得——很有力量！」林孟真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不少，「黎娜同志對情感的把握很到位。
這首歌，立意高遠，楊帆同志的詞曲再次讓人刮目相看。」
他望著楊帆，特意點了一句，「尤其你為戰士們鋪就勝利的道路，你為祖國獻出了青春年華」這兩句，既是讚頌，也是歷史的銘記。唱的時候，要帶著這份歷史的厚重感，不能飄。」
黎娜在棚內聽到反饋，對著麥克風認真地回應：「謝謝林主任指點，我記住了。」
接下來，黎娜又接連演唱了纏綿悱惻的《未了情》，具有深沉鄉愁的《你家在哪裡》，以及滄桑厚重《苦樂年華》。
她在不同的情感頻道間自如切換，用聲音描繪出一幅幅動人的人生畫卷。
監聽室里的氣氛越來越放鬆，姜紅教授聽得頻頻點頭，于敏副主任也露出了欣賞的神色。
林孟真更是幾平全程都半眯著眼睛，手指隨著音樂的節奏，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地叩擊著，楊帆觀察仔細，知道這是他心情愉悅時的小動作。
當俏皮活潑、帶著濃郁民族風的前奏《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響起時，監聽室里甚至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黎娜也仿佛卸下了之前的沉重，眉眼間帶著靈動的笑意，聲音變得嬌俏而充滿戲劇性：
小和尚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千萬要躲開她將小和尚的懵懂好奇，以及老和尚的煞有介事演繹得活靈活現。
唱到「為什麼老虎不吃人，模樣還挺可愛」時，那帶著點困惑又忍不住心動的語氣，惟妙惟肖。
連一貫嚴肅的林孟真，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手指叩擊桌面的節奏也輕快了許多。
五首歌，一氣呵成。
這哪裡是試唱甄選？
儼然成了黎娜個人實力的小型匯報演唱會。
當她走出錄音間時，額頭已微微見汗，但眼神明亮，神采飛揚。
「辛苦了，黎娜同志！」楊帆迎上去，由衷地贊道，「發揮得太穩了！」
他回頭看向林孟真，「主任，您看？」
林孟真滿意地點點頭：「整體完成度很高。黎娜同志確實擔得起這五首歌。」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調音台上某個波形的回放。
「不過，《女人是老虎》最後那句「老虎已闖進我的心裡來」，那個來」字，收得可以再乾脆靈動一點，帶點小和尚豁然開朗又有點小得意的俏皮感，現在聽起來稍微拖沓了一點點。」
不得不說他的耳朵和專業素養確實高，雖然第一次拿到這首歌，總能一針見血的點出問題所在。
黎娜認真地聽著，立刻點頭：「主任您說得對！這個來」字，我處理時總想帶點回味，反而顯得猶豫了。我再琢磨一下，錄音時保證調整到位！」
「很好。」林孟真對黎娜的悟性和態度很滿意，「那你先去休息室準備一下，調整好狀態，稍後就進入正式錄製小樣階段。」
黎娜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謝謝主任！謝謝大家！」
她腳步輕快地走出了監聽室。
這時，陶華拿起手中的歌單宣布：「第二位演唱者：謝芳同志。演唱曲目：《最浪漫
的事》。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芳身上。
謝芳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因黎娜精彩表現而帶來的壓力，還有被這麼多領導注視的緊張。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楊帆，楊帆對她投去一個堅定而溫和的眼神，無聲地傳遞著鼓勵。
謝芳挺起修長的身子，推開隔音門，走進了錄音間。
明亮的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更有些纖細。
她戴上耳機，調整好麥克風。
當隔音門在身後合攏，世界仿佛安靜下來，只剩下耳機里流淌出的、那首她已爛熟於心的溫柔前奏—舒緩的鋼琴曲，伴著清亮的吉他分解和弦。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變得異常柔和。
前奏結束，她清亮溫潤又帶著一絲磁性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如同涓涓細流般流淌出來：
背靠著背坐在地毯上
聽聽音樂聊聊願望你希望我越來越溫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她的聲音沒有黎娜那種強大的戲劇張力和爆發力，卻有著獨特的魅力。
吐字清晰圓潤，有播音專業特有的語感優勢，將歌詞如同講故事般娓娓道來。
那份對平凡幸福的憧憬，對細水長流愛情的嚮往，被她詮釋得真摯動人。
她的演唱技巧確實不如黎娜純熟老練，但勝在情感的自然流露，有一種未經雕琢的清新感和屬於她這個年齡的真誠憧憬。
當她唱到：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監聽室里，姜紅教授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她微微闔上眼帘，側耳細聽，臉上露出會心的、溫柔的笑意。
這歌聲里蘊含的那種對愛情最樸實也最動人的理解，讓她這個過來人也心生共鳴。
林孟真嚴肅的表情也鬆弛了許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叩擊，只是靜靜地聽著o
于敏副主任則輕輕頷首，似乎在品味著歌詞的意境。
楊帆站在監聽台旁，目光透過厚厚的隔音玻璃，專注地落在錄音間裡那個全身心投入演唱的身影上。
她的歌聲，仿佛帶著某種魔力，將他瞬間拉回了昨晚那間空曠的教室，兩人並肩而坐，指尖相觸，歌聲交融的溫暖時刻。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爬上了柔和的笑意。
謝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唱里。
唱著唱著，她仿佛忘記了這是嚴肅的錄音棚，忘記了玻璃牆外那一雙雙審視的眼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玻璃外那個熟悉的身影—楊帆就坐在那裡。
她的眼神變得格外專注而溫柔，那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依戀。
她放在麥克風支架旁的手，無意識地微微抬起，指尖仿佛想要觸碰什麼，又輕輕落下，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冰冷的支架。
她的歌聲里，那份情愫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飽滿，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關於未來的甜蜜約定。
一曲完結，餘音裊裊。
錄音間裡安靜下來。
謝芳仿佛才從那個溫暖的情感世界裡抽離，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有些侷促地對著麥克風說了聲：「謝謝。」
監聽室里，姜紅教授率先鼓起掌來，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好！唱得不錯！」
姜紅的聲音愉悅，點著頭說，「謝芳同志的聲音條件非常獨特，清亮、溫潤又有些空靈。
情感表達特別真摯自然，沒有刻意煽情，卻能把人帶入歌詞描繪的那種溫暖的意境
里。這首歌由你來唱，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謝芳在棚內聽到，連忙謙虛地說：「謝謝姜教授誇獎！是楊帆同志的詞曲寫得太好了，旋律動人，歌詞更是直擊人心。換了很多人，都能演繹得很出色。」
林孟真聞言，若有深意地看了身邊的楊帆一眼。
然後對著麥克風，語氣是難得的溫和：「謝芳同志，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了。姜教授說得對，你的演繹確實有自己的特色和優勢。
詞曲是骨架，賦予了歌曲生命，但最終讓它血肉豐滿、打動聽眾的，是歌手的演繹。
你的嗓音特質和對這首歌情感內核的理解，賦予了它獨特的魅力。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當然，在氣息的穩定性和某些細節的處理上，還有打磨的空間。
但整體而言，完成度很高，情感真摯動人，非常契合這首歌的氣質。你準備一下，這首歌的小樣錄製，也由你來完成。」
謝芳聽到林孟真如此高的評價，又驚又喜，連忙鞠躬：「謝謝林主任！謝謝各位老師！我一定努力！」
楊帆看著玻璃牆內那個欣喜雀躍的身影，很欣慰，也很為她高興。
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麼，示意陶華繼續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