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李雲離開了終南山,朝著嵩山少林寺的方向行去。
他沒有施展輕功趕路,而是如同尋常旅人一般,雇了一輛馬車,沿途走走停停,看看這亂世之中,尚存的幾分人間煙火。
幾天後,正值九月九重陽。
馬車駛入了嵩山地界。
熟悉的山水氣息撲面而來,只是比起十五年前,似乎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蕭條。
李雲在鎮集上最好的酒館裡買了兩壇最烈的燒刀子,又去熟食鋪子要了三隻剛出爐、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的燒雞。
這是他師父斗酒僧生前最愛的下酒菜,祭拜時必不可少。
將酒肉包好,李雲便不再耽擱,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少林寺,輕車熟路地來到了後山那片埋葬著歷代高僧的塔林深處。
依舊是那座看似尋常、卻打掃得格外乾淨的青石塔墓。
然而,與以往不同,李雲還沒有走近,便感知到塔墓前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背對著他,身形不算高大,卻給人一種沉穩內斂之感。
聽到身後細微的腳步聲,那僧人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覺遠。
多年的光陰過去,他的面容比李雲記憶中蒼老了不少。
「小師叔!」覺遠快步迎上前,雙手合十,對著李雲深深一禮,語氣激動,「多年不見,小師叔風采依舊啊!」
李雲看著眼前鬍子都已微微發白的覺遠,目光在他身上一掃,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體內那渾厚磅礴、已然大成、生生不息的內力。
他輕輕一笑,將手中的酒罈和油紙包放在旁邊的石階上,說道:「看來你的九陽神功,已經大成了。不錯。」
覺遠連忙謙遜地回道:「阿彌陀佛,全仗小師叔當年指點迷津,弟子方能窺得門徑,不敢居功。此乃小師叔賜予的緣分。」
李雲擺了擺手,目光轉向師父的墓碑:「好了,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我要先祭拜一下師父。」
「是,是,弟子來幫小師叔。」覺遠連忙上前,幫著李雲將三隻香氣四溢的燒雞和兩壇泥封未動的烈酒,一一整齊地擺放在墓前。
做完這一切,覺遠便很識趣地後退了幾步,雙手合十道:「小師叔且在此與師叔祖說話,弟子先行告退,在往日的小院等候小師叔。」
他知道,接下來這些祭品,大半都要進了這位小師叔的肚子,他留在這裡反倒不便。
李雲點了點頭。
待覺遠的身影消失在塔林深處,李雲臉上的隨意收斂了些,對著墓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拜完之後,那點鄭重便煙消雲散,他很是自然地一屁股坐在墓前的石階上,隨手拿起一隻還溫熱的燒雞,扯下一條肥美的雞腿,大口咬了下去,滿嘴流油。
接著拍開一壇酒的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意。
「師父,徒兒又來看你了。」他一邊咀嚼著,一邊對著墓碑含糊不清地說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跟活人嘮家常,「還是老規矩,您老人家在下面也吃不到喝不到,放在這兒招蟲引蟻也是浪費,徒弟我就代勞了,您沒意見吧?」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任由那烈酒的火焰從喉嚨燒到胃裡。
「對了,您在那頭混得怎麼樣?上次說去找佛祖辯經,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沒辯完?還是說辯不過,被佛祖罰去掃廁所了?要是真掃廁所,可別說是我的師父,丟人。」
他就這樣,一口肉,一口酒,對著冰冷的墓碑,絮絮叨叨地說著些沒大沒小的話。
說著終南山的雪,說著古墓旁的木屋,說著已經長大成人、會帶姑娘回家的兒子……
將這些年來的經歷,用他獨有的、混不吝的方式,分享給這位早已離世的親人。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塔林間拉得老長,酒罈漸漸見底,烤雞也只剩下骨架。
直到將最後一點酒喝完,李雲才拍了拍手,站起身,將地上的雞骨頭和空酒罈簡單收拾了一下,隨意地丟進一旁的草叢裡,算是「清理」過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師父的墓碑,轉身朝著記憶中師父生前居住的那個小院方向走去。
小院依舊僻靜,仿佛時光在這裡停滯。
李雲悄無聲息地來到院門外,正準備推門而入,強大的感知卻讓他微微一頓。
他感知到,整個少林寺內,似乎比以往多了不少年輕的氣息。
那些氣息或沉穩,或跳脫,或剛猛,或柔和,顯然都是些年紀不大、卻已身負不俗武藝的年輕人。
『少林寺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年輕弟子?』李雲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但並未深究,推門走進了小院。
院內,覺遠果然已經備好了清茶,正靜靜地等候著。
見到李雲進來,他連忙起身:「小師叔。」
李雲點了點頭,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口問道:「寺里似乎來了不少年輕人?」
覺遠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恭敬地回道:
「回小師叔,確實如此。如今外面兵荒馬亂,蒙古人勢大,許多百姓流離失所。
方丈慈悲,便開放了寺門,收留了一些無家可歸的少年,傳授些強身健體的功夫,也算給他們一條活路。
其中倒也有幾個根骨不錯的,被幾位師叔師伯看中,收為了入室弟子。」
李雲聽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亂世之中,佛門清淨地也難獨善其身,收留些孤兒,傳承香火,也是常情。
他不再關注此事,將目光重新投向覺遠,開始詢問他這些年在修煉九陽神功上可還有疑難。
覺遠連忙正色,將自己一些細微處的困惑一一提出。
李雲依舊如當年那般,言語精闢,直指核心,寥寥數語便讓覺遠茅塞頓開,眼中崇敬之色更濃。
師叔徒二人,就在這靜謐的小院中,一個教,一個學,直至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灑滿院落,也照亮了嵩山沉靜的輪廓。
遠處隱約傳來年輕武僧們晚課後的嬉鬧聲,為這千年古剎注入了幾分鮮活的生氣。
李雲看著眼前鬚髮已見斑白的覺遠,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時光荏苒,故人依舊,只是這天下,卻不知何時方能真正太平。
他放下茶杯,對覺遠道:「今日便到此吧。九陽神功奧妙無窮,你既已大成,往後之路,更多需自身體悟。」
覺遠連忙起身,合十行禮:「多謝小師叔教誨,弟子銘記於心。」
李雲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覺遠也是離開回了藏經閣。
李雲看著覺遠消失的方向,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開始收拾石桌上的茶具。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