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重新恢復流動時,周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視野盡頭。
來得猛烈,去得倉促。
風聲,車流聲,遠處街道的喧囂,一切聲音重新湧入耳中。
但林深的整個世界,卻只剩下一種感官被無限放大。
觸覺。
空氣里,那股清甜的小雛菊香氣,仿佛還固執地縈繞在鼻尖,不肯散去。
林深下意識地抬手,指腹極其緩慢地,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柔軟、溫熱的觸感。
很輕,很短暫。
林深徹底僵在原地,大腦依舊是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風,不知何時更大了。
凜冽的寒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刺骨的冰冷終於撬開了一絲裂縫,讓他混沌的思緒,被強行拉回了一絲清明。
林深想起了周野最後那雙通紅的眼睛。
那裡面有太多東西。
倔強,委屈,憤怒,還有一絲被徹底點燃後,不管不顧的勇氣。
「現在這個,才是甜的。」
「你記住了。」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狠狠鑿進了林深的腦海里,反覆迴響。
不是請求,是命令。
林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從胸腔深處猛地涌了上來,堵住了他的呼吸。
是愧疚?
是心疼?
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那份決絕的勇敢所撼動的,心悸。
這個麻煩的學姐……
真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林深扯動嘴角,卻發現連一個苦笑都做不出來。
心臟像是被死死攥住,又酸又麻,每一次收縮都帶著鈍痛。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頸間的圍巾,粗糙的毛線扎得他脖子有些癢,一種真實而煩躁的觸感。
這是章若南前幾天硬塞給他的。
說是她熬了好幾個晚上,親手織的,配色和針腳都丑得別具一格,帶著一種笨拙的真誠。
當時他還嘴硬嫌棄,半開玩笑說不定轉頭就扔進垃圾桶。
可到底沒扔。
一想到那個總是小心翼翼看著他的姑娘,扔掉這份沉甸甸的心意,似乎有些過於殘忍。
這些亂七八糟的、他無法乾脆利落回應的情感,就像脖子上這條圍巾一樣。
笨拙的溫度,一圈一圈纏繞著他,讓他透不過氣。
林深邁開腳步,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只想讓刺骨的冷風吹散腦子裡那片雛菊的香氣,吹醒自己混亂的頭腦。
可偏偏,就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毫無徵兆地闖入了他的視線。
不遠處的路燈下,光暈勾勒出一個纖細的輪廓。
張靜怡正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獨自在夜風中綻放的鈴蘭。
林深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怎麼是她?
為什麼偏偏是她?
在腦子裡還被周野攪得天翻地覆,唇上的灼熱感還未消退的時候,看見這樣一張恬靜美好的臉,林深的心跳驟然失序。
隨即,一股比愧疚更強烈的……心虛,瞬間席捲了全身。
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張靜怡?」
那個纖細的身影輕輕一顫,緩緩轉過身。
真的是她。
看到林深的那一刻,張靜怡平日裡平靜如水的眼眸,瞬間漾開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驚喜微光。
但那光芒只閃爍了一瞬,就很快被她強行按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份慣有的矜持和安靜。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走近,心底壓抑了許久的想念,在這一刻瘋狂滋長,纏繞住心臟。
他好像……瘦了點。
風衣顯得有些空蕩。
也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很正常的嘴唇。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今天的顏色,似乎比平時要紅潤一些。
是天太冷,被風吹的嗎?
張靜怡心裡胡思亂想著,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巧。」
聲音出口,就快要被風吹散。
林深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和平時一樣溫柔輕鬆的笑,卻發現臉部肌肉無比僵硬,連最簡單的表情都調動不起來。
「是挺巧的。」
他走到她面前,昏黃的燈光灑在兩人之間。
他看見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和微微凍僵的臉頰。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想用指腹幫她理一理被夜風吹亂的額發,拂去那份寒意。
這是他習慣性的動作,自然而然。
可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那個瞬間,唇上那道滾燙的烙印,猛地又清晰了起來。
周野那雙通紅的眼睛,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林深的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離她的額頭,只有幾厘米的距離,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張靜怡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停住的動作,清澈的眼眸里寫滿了不解。
然後,她順著他有些失神的視線,看到了他自己的嘴唇。
他在……回味什麼嗎?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一閃而過,讓張靜怡的心莫名一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悄然浮現。
「你……」
她剛想開口問他怎麼了。
一股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香氣,順著風,飄進了她的鼻息。
不是林深常用的那款清冽的木質香水的味道。
是……花的香氣。
很清甜,帶著一點點青草的味道,乾淨又純粹。
小雛菊一樣。
張靜怡的瞳孔,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微微一縮。
她記得這個味道。
或者說,她不可能忘記這個味道。
周野學姐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一瞬間,之前所有零碎的、被她強行壓下去的疑點,都有了明確的指向。
他有些失神的表情。
他僵在半空中的手。
他唇上那抹不自然的、過於鮮艷的紅。
還有這股,不屬於他的,卻又如此清晰地纏繞在他身上的香氣。
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瞬間串聯成一條完整的線。
張靜怡的心,再也無法維持平靜。
冰冷的湖水,一點點,從心底滿溢出來,淹沒了四肢百骸。
她緩緩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聲音卻比剛才還要輕,還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顫抖。
「你……剛剛和周野學姐,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