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上一組選手退場,就輪到了楊朝悅和她那幾個臨時拼湊的隊友。
幾個女孩穿著節目組統一發放的白T恤和短裙,站成一排。
楊朝悅在隊伍的最邊緣,一個幾乎被導播鏡頭忽略的位置。
她緊張地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片棉質的布料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發潮,擰成了麻花。
導師席上,濤哥的聲音透過音響響起,帶著一絲程式化的隨意,聽不出情緒。
「有什麼要介紹的嗎?」
身邊的隊友磕磕巴巴地報上自己的名字和一些毫無記憶點的口號。
話筒像一個燙手山芋,最終傳遞到了楊朝悅手中。
金屬的冰涼觸感讓她激靈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卻因為過度緊張而刺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話筒大聲喊了出來。
「大家好,我是楊朝悅,我是我們全村的希望!」
聲音在巨大的演播廳里迴蕩,帶著一點破音的顫抖。
話音剛落,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從脖頸蔓延到耳根。
楊朝悅忽然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樹,想起了鄉親們湊錢送她出來時,那一張張質樸又充滿期盼的臉。
能在電視上露臉,對他們而言,就是光宗耀祖的榮耀。
這份沉甸甸的重量,此刻正死死地壓在她的肩膀上。
「很可愛啊。」
艾拉老師柔和的聲音適時響起,試圖緩和台上的尷尬。
音樂前奏切入。
是首節奏感很強的快歌。
楊朝悅和隊友們立刻散開隊形,開始跳舞。
又一場災難開始了。
所有人的視線里,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個邊緣的女孩,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僵硬和不協調。
別人抬手是風景,她抬手是交通事故。
她的表情管理更是慘不忍睹。
全程緊繃著臉,嘴唇無聲地開合,肉眼可見地在數著節拍。
一、二、三、四……
二、二、三、四……
她太專注在數數這件事上,以至於忘記了舞蹈本身需要情緒。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動作是機械的,整個人都游離在音樂之外。
一曲舞畢,女孩們大口喘著氣,在舞台中央站定。
全場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連後台監控著現場的工作人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面面相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整齊劃一地投向了導師席上那個最核心的身影……林深。
他會怎麼評價這場堪稱「舞台事故」的表演?
尤其是那個自稱「全村希望」的女孩,怕不是要被他一句話罵到當場收拾行李回村。
林深拿起了麥克風。
金屬外殼在他指間,反射著冰冷的燈光。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舞台上那個快要哭出來的小助理,眼神平靜無波。
時間在沉默中被無限拉長。
一秒。
兩秒。
空氣的流動都仿佛變慢了,粘稠得讓人窒息。
演播廳里只剩下設備運行的低頻嗡鳴。
楊朝悅緊張得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終於,林深開口了。
「楊朝悅。」
他的聲音很輕,卻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播廳的每一個角落。
「你跳舞的時候,一直在用嘴數拍子。」
沒有嚴厲的斥責。
沒有刻薄的諷刺。
只是一句平靜到冷酷的陳述。
楊朝悅猛地一愣。
隨即,她下意識地、憨憨地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啊?我……我跳錯了嗎?」
她那雙清澈又懵懂的眼睛,完全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副傻乎乎的、純天然的反應,讓現場緊繃到極點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裂縫。
台下練習生中,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很輕,但在這份寂靜里,卻格外刺耳。
濤哥皺了皺眉,他覺得有必要把話題拉回來,於是追問道:「你為什麼會來參加這個節目?」
楊朝朝抿著嘴,眼神閃爍不定,不敢去看導師席,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委屈。
「我之前是給人當助理的,聽說這裡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兩千塊錢工資,我就來了……」
她沒說自己是給誰當助理。
她不敢說。
她怕說出林深的名字,會給他帶來天大的麻煩。
他可是林深。
那麼耀眼,那麼高高在上。
而他的助理,卻在全國觀眾面前,表現得如此糟糕,簡直是把他釘在恥辱柱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委屈、羞愧、恐懼,所有情緒在瞬間衝垮了她脆弱的心理防線。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一邊哭一邊抽噎,用手背胡亂地在臉上抹著,試圖擦掉那不爭氣的淚水,卻只是把妝容弄得更花。
「我……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當女團嘛……」
「長得又不好看,唱歌跑調,跳舞也跟不上……」
楊朝悅哭得泣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支撐不住蹲下去。
看著她這副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的小哭包模樣,林深非但沒心疼,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這丫頭,蠢得還挺別致。
不過,他還是盡力憋住了笑意,再次拿起麥克風。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開口,語氣篤定。
「不,我覺得你能當。」
一句話,讓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這次的死寂,比剛才更徹底,更令人震撼。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林深,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濤哥的眉毛高高挑起,幾乎要頂掉頭上的髮帶,嘴巴微張,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艾拉老師臉上的溫柔笑容徹底僵住,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就連一向以情場浪子自居、見慣了各種場面的羅智祥,都收起了看戲的表情。
他用一種探究的、帶著幾分瞭然的目光,在林深和楊朝悅之間來回掃視。
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位內地來的原創才子,不會是看上這個有點土氣的村姑了吧?
男人嘛。
對一個女人表現出不合常理的維護,目的還能是什麼。
不是饞人家身子,就是饞人家身子。
沒別的可能。
舞台上,楊朝悅也哭懵了。
她抬起那張掛滿淚珠的、狼狽不堪的臉,呆呆地望著林深。
老闆……在說什麼?
幻聽了嗎?
他竟然說,我能當女團?
林深迎著全場探尋、質疑、震驚的目光,背部挺得筆直,緩緩說道。
「唱歌跳舞是技術,可以練。」
「但觀眾緣是天賦,練不出來。」
他頓了頓,視線精準地落在楊朝悅那張哭花了卻依舊生動的臉上。
「你身上有這個天賦。」
「它叫『真實』。」
「在這個人人都戴著完美面具的舞台上,你笨拙的努力,你毫不掩飾的緊張,你為了兩千塊工資而來的坦誠,甚至你現在哭得一塌糊塗的樣子……」
林深的聲音頓住,環視全場。
「都比那些流水線一樣的表演,要珍貴一萬倍。」
「所以,收起眼淚。」
林深的語氣依舊平靜。
「好好練,我相信你。」
話音落下。
整個演播廳安靜了幾秒,然後,台下的練習生區域,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看林深的眼神,徹底變了。
「天啊,深寶好溫柔,我哭了。」
「這才是真正的導師啊!他看到了我們所有人都沒看到的東西!」
「又帥又溫柔又有眼光,我死了!我當場宣布我就是林深的人!」
林深放下話筒,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不再多言。
他已經給了她最需要的東西,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他將舞台交還給主持人。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這位「被迫營業」的小助理,麻煩大了。
嫉妒、審視、非議,會像潮水一樣向她湧來。
但同時,她也擁有了在這個殘酷舞台上,繼續走下去的,最寶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