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視線終於從林深臉上移開,落在了對面低著頭的張靜怡身上,笑容愈發燦爛。
「這位……同學,是誰呀?」
就在這時,林深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嗡嗡的聲響,細微卻執著,震碎了這片凝固的氣氛。
林深垂眸。
屏幕上「《創造101》節目組」幾個字,在圖書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一個完美的藉口。
一個能讓他體面抽身的台階。
只要接起電話,用最稀鬆平常的語氣說一句「工作急事」,他就能從這個漩渦中心瞬間蒸發。
逃避雖然可恥,但極其有用。
然而,林深看著那不斷跳動的來電顯示,心裡湧起的第一個念頭,卻不是解脫。
而是……可惜。
就這麼走了?
把這麼精彩絕倫的舞台,留給她們兩個女人自己唱獨角戲?
那他算什麼?
一個被雌性荷爾蒙戰爭嚇跑的懦夫?
不。
林深骨子裡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因子,在這一刻徹底甦醒。
他忽然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絕境。
想到這裡,林深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向上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接起電話,動作從容得仿佛在自家客廳,而非修羅場的行刑地。
「喂,您好。」
電話那頭是工作人員公式化的聲音,確認著後續的錄製細節。
林深心不在焉地用「嗯」、「好」、「沒問題」應付著,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對面。
他的視線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致,在兩個女孩身上來回逡巡。
一個強勢,一個偏執。
絕佳的配置。
這比他寫的任何一首歌都要有趣。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林深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屏幕暗下的瞬間,他抬起臉,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無懈可擊。
「不好意思,節目組的電話,確認一下後續安排。」
林深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甚至連挪動一下身體的姿態都沒有。
他只是將手機揣回兜里,然後整個身體向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這個動作,既從容又鬆弛。
仿佛在說,我哪兒也不去。
我,就坐在這裡。
看你們表演。
空氣,再度凝固。
這一次,氣氛比剛才還要沉重。
周野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
一直低著頭的張靜怡,那蝶翼般顫抖的睫毛,也停了下來。
她緩緩抬頭,看向林深。
看著他坦然自若地坐回原位,迎接著周野那審視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慌亂與無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仿佛他剛才不曾逃離的這個舉動,給了她無窮無盡的勇氣。
張靜怡的視線,極慢地,從林深的臉上,轉向了對面的周野。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躲閃。
「學姐。」
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病態的執拗。
周野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等著她的下文。
張靜怡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沒有再看周野,視線重新落回到林深臉上。
「林深。」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
「你的歌……我回去單曲循環了一整晚。」
「下次,我還能來找你,問問寫歌詞的事情嗎?」
一句話,誅心。
沒有半點攻擊性,卻是一場淋漓盡致的、關於占有欲的宣告。
她將自己定位成一個謙卑的、愛慕音樂的學妹,卻用「一整晚」和「下次」這兩個詞,不動聲色地將她和林深的關係拉入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親密。
說完,張靜怡便立刻低下頭,仿佛剛才那個語出驚人的人不是她。
她開始默默地,將自己的書和本子收進書包里。
動作很輕很慢。
然後,站起身。
沒有再看林深一眼。
也沒有理會周野臉上那瞬間冷卻的表情。
她徑直轉身離去。
那單薄的背影,在圖書館頂燈投下的光暈下,竟走出了一種打了勝仗的姿態。
林深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姑娘,比他想的還要帶勁。
他留下,是想看戲,是想火上澆油,是想享受這種被爭奪的刺激。
可在她看來,他留下,是默許。
是選擇。
是站在了她這一邊。
隨著張靜怡的離開,這張四方桌上僅存的最後一絲溫和,也終於被撕得粉碎。
周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沒有立刻看向林深。
她只是伸出纖長的手指,將那本厚重的《世界電影史》輕輕合上。
「啪。」
一聲輕響。
圖書館遠處的書架區傳來一聲輕咳,那聲音在這片區域顯得格外遙遠。
她終於轉過頭來。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一片清冷,所有的溫度都已褪去,只剩下純粹的審視。
她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一種極度危險的程度。
「林深。」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
林深感覺自己的心臟,非但沒有因為恐懼而停滯,反而興奮地擂起了鼓。
來了。
他知道,真正的主菜,現在才端上來。
張靜怡那點段位,不過是開胃小菜。
周野,才是那個能陪他玩到底的對手。
恐懼?
不存在的。
「學姐……」
他喉結滾動,臉上恰到好處地擠出幾分緊張和無措。
周野卻根本不給他表演的機會。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冷靜,又帶著一絲殘忍的好奇。
「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說過什麼?」
她的問題,平靜得可怕。
林深的大腦飛速運轉。
之前,廣省,她家外面的牆邊。
林深靠在那裡,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說。
「周野,我喜歡你。」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炸開,每一個都無比清晰。
他無法否認。
周野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眼神里的寒意更重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絲冰冷的譏諷。
「還是說,你覺得……」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致命的親昵,氣息拂過他的耳朵。
「你有資格在我面前,演這齣兩情相悅的戲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