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凌霄想起,林南生匯報過,豐隆紗廠沈舒年的女兒沈靜茹跟畢嘉慧有接觸。
如今他又來到這裡,父女倆都有問題。
這些天,陳方標不見蹤影,一直在追查十六鋪大達碼頭貨棧倉庫棉紗的事。
不會跟這傢伙有關吧?
沈舒年長相不錯,戴著禮帽,一襲長衫,小腹部位微凸,有些發福。
放前世,是吸引拜金小女生的中年大叔。
「錢袋子,他來幹嘛?」
「可能有東西轉交惠子小姐。」
「誰是惠子?」
「畢嘉慧,比嘉惠子。」
「你已經被她拋棄了,現在只能依靠我,我會保護你,懂麼?」
「懂,請你不要拋棄我,拜託了。」
「只要你聽話,乖乖的。我先躲起來,你去開門。」
齊淺黛性格柔弱,很容易被拿捏。
可能這也是她成為一件獎品的原因。
「咚咚咚。」
齊淺黛趕緊擦擦眼淚,起身去開門。
「沈先生,請進。」
沈舒年進來,摘下帽子,看見茶几上的茶杯,腳步一頓。
「來客人了?」
齊淺黛臉上掠過明顯慌亂,捋一下頭髮。
「是我的。」
沈舒年轉頭,審視齊淺黛,接著露出關心的笑容。
「在這裡住的還習慣嗎?」
「挺,挺好。」
「嗯,房子是我的,放心住。」
「好。」
「我就來看看,沒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齊淺黛想拉住他,又不敢,僵在那裡,不知所措。
一聲嘆息。
莫凌霄握著槍出來。
「錢袋子的演技太不過關,沈老闆看出來了。」
沈舒年一怔,極力掩飾驚慌,繼而好奇道:
「這位是?」
莫凌霄擺擺槍,讓他去沙發坐。
齊淺黛鵪鶉一樣縮著腦袋,跟在莫凌霄身後。
「沈老闆,明人不說暗話,拿出來吧。」
「我不明白,拿出什麼呀?」
「抗拒從嚴。」
「這就很莫名其妙嘛!」
莫凌霄打量他,從頭到腳,看著他雙手緊抓的帽子。
「帽子給我。」
說要帽子,沈舒年眼睛瞪大一圈。
「我真就是來看看,你別……」
「去,拿過來。」
莫凌霄回手拍了齊淺黛一下,彈力很足,絕不是故意的。
齊淺黛顫巍巍過去,捏住帽檐兒。
「對不起。」
沈舒年不撒手,兩人拉扯上了。
最後,沈舒年站起來,一把勒住齊淺黛脖子,伸手掏兜,掏了好幾下才掏出手槍,頂在她頭上,聲音變調。
「放我離開,否則我開槍!」
齊淺黛緊緊閉著眼,全身發軟,幾乎魂飛魄散。
莫凌霄勾著嘴角,看稀奇的表情,過去用槍口戳他腮幫子。
「你要開槍,她腦袋會像西瓜一樣爆開,紅的白的,崩咱倆一臉。」
說完還伸出舌頭,舔了一圈嘴唇。
沈舒年差點憋不住尿,說話帶著哭腔。
「你走開,我真開槍啦。」
「咱倆同時開槍,你打爆她的腦袋,我打爆你的腦袋,砰,你倆的腦漿混合到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
「啊~~!你幹嘛……」
中年大叔崩潰了,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混合後匯聚到下巴。
莫凌霄拿下他的槍,敲敲他腦袋。
「保險都沒開,還學人家綁人質。」
沈舒年站立不住,倒在沙發上,滿臉絕望。
「我也不想啊,嗚……」
莫凌霄摟住往地上出溜的齊淺黛,打橫抱起來,放到一邊沙發上。
看著挺瘦,身上還不少肉。
抓起桌子上的抹布,扔到沈舒年臉上。
趕緊擦擦,看著好噁心。
撿起地上的帽子翻了翻,搜出一張紙條。
對著他晃晃。
「你完了,狗漢奸,死全家,沈靜茹也跑不了。」
沈舒年一下緩過神兒,「噗通」跪地上,摟住莫凌霄大腿。
「我有罪,放過我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求求你!」
「你放手,鼻涕蹭我褲子上啦。」
「長官,我女兒還在讀書,她很單純,她是無辜的。」
「無辜?畢嘉慧給她的盒子裡裝的什麼?」
「長官,她不知情的,與她無關吶!我該死,我該死啊!」
沈舒年「啪啪」抽自己,沒啥力氣,只是臉打紅了。
「你說無關就無關?我說了算。」
沈舒年停下手,仰頭看著他,一瞬後眼裡射出強烈的祈盼,一把抓住他西裝下擺。
「我,我的資產全給你,全給你,我女兒真是無辜的!」
「你是漢奸,資產全部充公。」
說到資產充公,心頭划過一刀。
「我還有其他資產,除了紗廠,還有糧油廠,別人不知道,都給你。」
「我要那些破廠子幹什麼?老子只收大洋。」
沈舒年頹然垂下頭。
「一個多月前,我的生意賠了,沒多少大洋。」
「賠了?棉紗?」
「嗯。」
「在十六鋪大達碼頭貨棧?」
「嗯,嗯?」
莫凌霄覺得很神奇,恁說這巧不巧了,剛才還只是懷疑一下下,結果真猜對了。
「棉紗里的大洋怎麼回事?」
「要運去香港,美利堅白銀價高。」
羅斯福在1934年6月簽署了《白銀收購法案》,國際銀價大幅上漲。
民國作為世界最後一個銀本位經濟體,白銀大量外流套利。
貨幣沒了,國內通貨緊縮,銀行、票號遭擠兌,大量工廠倒閉,經濟遭受毀滅性打擊。
資本逐利,不管是不是要命的時候,該殺。
「你特娘的為了私利,這是在毀掉國家!你等著,沒收全部財產,債主上門,你女兒被賣去長三堂子,你哭死也沒用。」
莫凌霄出離憤怒,恨不得捶死他。
沈舒年癱倒在地,仍掙扎著抱住他小腿。
「不要賣去長三堂子啊,求求你,求求你,我女兒很漂亮……」
哭訴到這裡,停住了,又抬頭看莫凌霄。
「你幹什麼?」
「長官,我女兒很漂亮,給你做老婆好不好?不不,做妾,做妾就行,我帶你去看看,真的很漂亮,是我的掌上明珠。」
「你賣閨女,畜生!」
「給你做妾,比賣到長三堂子強萬倍啊。」
長三堂子是申城對高級姬院的統稱。
就是宋朝流行的某某書寓那種,裡面女子精通琴棋書畫,可以跟客人聊高雅話題。
很多破產富戶家的小姐、戲班子花旦,被設計陷入債務陷阱,擄去那裡。
公共租界福州路那邊,有很多長三堂子,什麼怡紅書寓、瀟湘館、廣寒宮,麻了巴子的,糟蹋名著。
沈舒年完蛋,他女兒下場板上釘釘,當爹的不干人事兒,造孽!
「不要,我說了只要大洋,過幾天我就相親了。」
「你相親,不耽誤納妾的,我也可以給你當老奴。」
「滾,我要你個白吃飯的。」
沈舒年爬起來,抓著莫凌霄衣角不放,眼裡又開始放光。
思路徹底打開。
「你要大洋,我可已給您老掙,我的產業都給您,老奴不求別的,對我女兒好就足夠,再給您生一兒半女的,老奴死也安心。」
好傢夥,真是好傢夥。
莫凌霄張開的大嘴,久久不能合上。
這是什麼腦迴路?
代溝,相距90年的代溝,無法理解。
可是,好像很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