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回來的太晚,沒回虹橋路。
一大早,沈靜茹打電話到極司菲爾路16號,知道他沒事才安心。
睡不著了,趴在窗口看從元府弄回來的兩輛豪車。
楊梭的座駕是輛破福特,給他換個好的。
兩輛車開進大西路三極無線電公司院子。
莫凌霄半邊屁股坐在楊梭辦公桌上,拿起茶杯慢慢吸溜,身體微微搖晃。
「都是好車,喜歡哪個?」
楊梭站在窗台邊,從兩輛車上收回視線,立即皺眉?
「又用我的杯子?」
「送你汽車我都不皺眉,用你杯子你皺什麼眉?」
「很得意是吧?石射豬太郎總領事正在楊虎那裡拍桌子,已經向外交部提出嚴正抗議,要求懲辦兇手。」
「你先別急,已經向《字林西報》爆料,馬上輿論洶洶,哈哈,我看他們還敢繼續鬧?」
「你還笑得出來。」
莫凌霄放下茶杯,倏地有些擔心。
「汪精衛兼任外交部長,他不會答應什麼補償日寇吧?」
「我有啥操心的,不還有你呢麼。」
楊梭氣得有些生不起氣。
自打來申城,莫凌霄如初生牛犢,為他賺了好多功勞,可留下的手尾,也著實讓他使盡渾身解數。
別的不說,發展朱佳怡當線人這事兒,吳乃先找過他好幾次。
胸脯都快拍腫了。
這小子情緒一上頭,不管不顧。
可他是他帶進督察處的,他可以打罵,別人不行。
捏了捏眉心,吐出口氣。
「以後別衝動,倪剛不是好惹的,劉順義背後有同盟會大佬,委座都頭疼的主。」
「劉順義?跟倪敬賢一起的那個?」
「對,腦袋都打爛了,過分。」
「那倆就是漢奸,我當時…當時也是,考慮很多的。」
「你還有考慮?說,我聽聽。」
莫凌霄眼珠子嘰里咕嚕,猛抓頭皮。
「你看哈,他倆去元府不干人事,要是被外界知道,肯定挨罵,呃,是委座挨罵。」
「跟委座什麼關係?」
「有啊,他倆是政府官員對不對?政府會跟著挨罵,政府領袖沒管教好,也會挨罵。腦袋打爛了,就沒人知道他倆是政府官員,誒!就沒人指責政府,委座就不會挨罵,有沒有道理?」
「歪理,你說不是政府官員就不是?那麼多人看見的。」
莫凌霄跳下桌子,轉身拍一巴掌。
「我是現場第一人,我說不是就不是,元啟太親口承認那倆是他的人,誰敢跟我叫板?是不是考慮得很周到?咱這是真正的替委座分憂!」
看著莫凌霄伸出大拇指洋洋得意,楊梭沉思片刻。
「你這歪理,挺有道理。」
「不是歪理,我對黨國、對領袖可是忠心耿耿。」
「行了,把樓下兩輛車開走,我不要。」
「咋能不要呢?別克80,跟張小六…呃,少帥是同款,還有帕卡德,在美國那邊也是頂級豪車。」
「坐那樣的車,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出門?」
督察處屬於秘密戰線,低調是第一要求。
莫凌霄後知後覺,光想著弄輛好車,忘記這個了。
要這麼說,他也不能開豪車,那拼命掙錢還有什麼意思?
他還沒高調過,想問問,低調不了怎麼辦?
「你要是不要,我可送外人啦?」
「送誰?」
「送楊虎,他是司令,要送就送大頭目。」
「督察處委屈你了,應該去金陵政府。」
「就當你是誇我。」
「趕緊出報告吧,越快越好。」
說起報告,想起跟林總巡約好通氣。
又拍了一下桌子。
「我得去一趟法租界,跟林總巡約好的。」
「別人去不行嗎?」
「林總巡是個老狐狸,我得親自去。」
「不許過蘇州河,當心日本人會報復。」
「好啊,讓他們主動出手,來一個我宰一個。」
楊梭立馬閉嘴。
這小子一提起日本人就起殺心,還不如不提。
轉化話題。
「元府有不少古玩字畫吧?」
莫凌霄一怔,反應過來猛拍大腿。
「忘了處座的雅興!」
「還有,空情局那邊,也要上報。」
「不用了吧?就兩三個人,報給誰?」
「笨蛋!」
「哦,哦,夫人過問過的,懂了,懂了。」
離開大西路,帶上帕卡德,先去龍華。
沒有長途,真的好麻煩。
到了警備司令部,楊虎沒在,將帕卡德交給王兆槐,提了一嘴交給司令,不必多說,沒有笨蛋。
這麼大一個物件,也不怕王兆槐私吞。
給蕭美瑜打電話,匯報歌舞團女演員案件的經過,然後抱怨打長途真麻煩。
蕭美瑜說,空情二處可以有自己的電訊科,讓他想辦法弄電台,找發報員。
楊梭也提醒他,儘快將空情二處的架子打起來。
想想就頭疼,這一塊還真沒有戴老闆那幾把刷子。
法租界警務處,在敏體尼萌路的中央捕房,林總巡作為警務總監的助手,也在中央捕房辦公。
中央捕房是一座四層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左右對稱,外牆低層粘貼大理石,高層水泥拉毛。
正中央懸掛法藍西國徽。
進入一樓大廳,接待台值班巡捕給林總巡打過電話,放莫凌霄上二樓,並告知辦公室位置。
莫凌霄敲門進去,林總巡起身讓座,倒了杯咖啡,遞上關於昨晚的報告。
「莫長官看看吧。昨晚的事已經上報,輿論不太好,咱們得加快。」
接過報告,找重點看了看。
裡面沒提日本領事館武官,但記錄有兩名金陵政府官員。
民國是軟柿子,這是要趁機咬上一口。
莫凌霄彈了彈報告。
「林總巡,如何確定的金陵官員身份?」
「元府下人指證的。」
「下人知道什麼,我可是在現場,元啟太親口說,那兩個人是他的舊部。」
林總巡似笑非笑看過來,點點頭。
「好,我會把你的敘述加進去。」
「不是我的敘述,是查案結論,別忘了我在現場。」
「這是證人證詞,是案卷的一部分。」
莫凌霄「哦」了一聲,做了個忽然想起的表情。
「對了,元啟太還說過,很多公董局、警務處的人員,都在他那裡參與了凌虐未成年歌女,這個是我的證詞,一併加進去。」
林總巡錯愕片刻,呵呵笑出聲,不住搖頭,盯著莫凌霄眼睛。
「莫長官,你確定要這麼做?」
「非常確定,不僅有法籍官員,還有金髮碧眼的法國商人。」
「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不知道,我只知道心裡有口氣不順。」
「會有學生遊行示威,巡捕會開槍,死的是華夏人。」
莫凌霄與他對視,毫不退縮,緩慢將報告撕成兩半。
「死人的日子在後頭呢,沒什麼大不了,公董局不想好好過日子,不妨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