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高懷德推開屋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
門前那條鵝卵石小徑濕漉漉的,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曲徑通幽。
道旁原本茂密的竹林,在冬日裡顯得疏朗了許多,竹葉邊緣泛著枯黃,在寒氣中微微顫動。
霧氣瀰漫,四下寂靜,只偶爾從竹林深處傳來幾聲稀疏卻格外清脆的鳥鳴。
他心中似有所感,信步踏入這片清冷。
沿小逕行不多遠,便見霧靄中隱約透出一抹真紅。
一個身影正蹲在路旁,悉心撥弄著地上的什麼物事。
高懷德踮起腳尖悄悄走近,卻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紅衣少女。
她似有所覺,驀然回首。
四目相對,高懷德才看清她的面容。
臉龐清瘦,天庭卻極飽滿光潔。
鼻樑高挺,顴骨微聳,略帶男相。
雖失於柔美,卻別有一番味道。
尤其是那雙大得出奇的鳳眼,亮如秋水寒星,顧盼間靈氣幾乎要滿溢出來。
高懷德心頭猛地一震,這目光他絕不會認錯!
她是大符!
她孤身一人來這做什麼?
那少女被他驚擾,像受驚的小鹿般向後縮了一步,臉上隨即浮起一層薄怒。
「你......」
他正欲開口詢問,卻見她急急將食指豎在唇邊,示意他噤聲。
他莫名向她手上看去,只見她正用一根樹枝,頭上綁著一小塊肉,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地上一個拳頭大小的土洞。
「我尋了好久才找到的,你別把它嚇跑了!」
符大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
語調里仿佛帶著鉤子,瞬間將高懷德的好奇心全勾到了那個小小的土洞上。
他挨著她蹲下身,連呼吸都放輕了,準備看她接下來要「變」出什麼。
少女扭頭凝望著他的側臉,唇角揚起一抹極溫柔的弧度。
然而那笑意尚未抵達眼底,卻先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哀傷。
高懷德看她手上動作停下,便好奇地轉過頭來。
她卻已先一步悄然別過臉去,只留給他一個故作平靜的側臉。
其實高懷德除了好奇她在撥弄什麼之外,更好奇的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為何出現在自己一個外男的院中?
還容許自己與她挨的這麼近,幾乎肩膀貼肩膀,也沒有躲閃。
過了半晌,土洞裡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緊接著,一隻小半個巴掌大、黑亮黑亮的甲蟲,慢悠悠地爬了出來。
符大姐眼前一亮,屏住呼吸,眼疾手快地伸手便將它捏了起來,得意地舉到高懷德眼前炫耀。
高懷德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他倒不是怕蟲子,但這麼大隻著實有些駭人。
「你.....」
她怎麼敢的!
符大姐瞧見他這般反應,嘟著嘴,有些輕蔑的瞟了過來。
「這麼大個男人,還怕蟲子麼?」
高懷德被她一嗆,竟不知如何反駁。
「告訴你,這可是個難得的寶貝!」
她語氣得意,仿佛掌中托著的是稀世明珠。
「是.....是麼?」
高懷德將信將疑。
「嗯,」
符大姐睜大眼睛,煞有介事地用力點頭:「不信你湊近仔細看。」
高懷德只得硬著頭皮稍稍俯身。
那甲蟲數條細腿在空中胡亂划動,看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哎呀,再近點兒嘛!」
他只好又湊近幾分,鼻尖離那蟲背僅三四寸距離,已能看清其上細微的紋路。
就在這時,符大姐的指尖在蟲背上輕輕一按。
噗!
那蟲子屁股一抖,一股濃濁的黃煙猛地從尾部噴出。
高懷德猝不及防,登時被噴了一臉。
他只覺眼前一黑,辛辣惡臭的氣味直衝天靈蓋,嗆得他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嗆出來了。
隱約看到符大姐的身影雀躍著退開。
「咯咯咯~」
一陣銀鈴般得意的嬌笑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竹林里。
.............................
「高老弟!」
高懷德正在房中研究曹彬謄抄的兵法,符昭信嚷嚷著一頭撞進房內,卻像挨了一拳般猛地頓住。
急忙捏住鼻子,瓮聲瓮氣地怪叫:「我的娘!你掉糞坑裡了?」
高懷德沒好氣地回道:「有屁快放!」
那死丫頭倒是沒說錯,還當真是個大寶貝。
這臭味簡直如同附骨之疽,他換了身衣裳把臉反覆揉搓,竟絲毫未減。
他娘的.....
薛居正,歐陽修,司馬光這幫史官莫不是收了符家的黑錢?
否則史書上那位賢德的大符,怎麼會是這般模樣?
「嘔.......不行了,高老弟,你這味兒實在太沖了!」
符昭信強忍著噁心,退到門口深吸一口氣,這才興奮地搓著手道:「不過有天大的喜事!昨晚我娘被我爹狠狠責罵了一頓!」
高懷德一時語塞,像看怪物一樣盯著他。
你娘挨罵,算什麼喜事?
「不是,她好歹是你娘吧?」
「是啊!」
符昭信先是理直氣壯地應了一聲,隨即才像是猛地反應過來,用力一拍大腿:「嗨!你瞧我這記性,忘了跟你說清楚!她不是我親娘!」
他臉上立刻露出嫌惡的表情,撇了撇嘴道:「就因為她那副嘴臉實在讓人看不慣,我才寧願搬出去圖個清靜!」
這大家族的關係還真複雜....
高懷德心中暗想,這點上還是老頭子利落。
他按下思緒,追問道:「即便如此,然後呢?」
「她不是收了李家的好處,整天攛掇著要把大姐許給李崇訓那廝嘛!你看這事鬧的.....」
符昭信一臉「你總算明白了」的神情。
高懷德此刻才完全弄懂他那清奇的思路。
但這充其量只能算個風聲,遠不足以斷定符彥卿態度就此明朗。
像他這樣的搖擺人,必須要用非常手段,逼他就範。
自己可沒那麼多時間陪他耗。
「嗯,我知道了。」
.............................................
夜。
高懷德躺在床上,腦中禁不住浮現出符大姐那可惡的模樣。
越想越氣。
「這臭娘皮,以後非得尋個機會好好教訓她一番不可。」
可轉念一想,她為何要主動來招惹自己?
莫非是符彥卿確有聯姻之意,而她心中不願,才用這等頑劣之舉來表明態度,好讓他知難而退?
若真是如此.......
高懷德暗想:這般關乎兩家的大事,豈能由著你一個臭丫頭做主?
正思忖間.....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嗡嗡聲。
高懷德下意識地揮手一拍。
掌心傳來微小的觸感。
他心下詫異,這寒冬臘月的,居然還有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