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鍾歲安出來,沙發上的三人,神色都顯得有些不自然。
李秀芬連忙起身迎上來。
「安安,咋醒這麼早,不多睡會啦?」
鍾父則是朝那女人揚了揚下巴,「正好,你大姨來了,安安快來叫人來。」
鍾歲安點點頭,禮貌地喊了一聲,「大姨。」
她搜掛著記憶,終於想起了確實有這麼個人。
李秀潔,是母親李秀芬的親姐姐。
聽到鍾歲安主動打招呼,李秀潔顯得有些受寵若驚。
她侷促地摩擦著雙手,然後趕忙用手背擦了下還泛著紅的眼睛。
「安、安安啊,對不起,大姨是不是吵到你睡覺了?」
她說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提起腳邊的一個鼓囊囊的方便袋。
「大姨來得及,也沒帶什麼好東西。」
「這是家裡樹上剛摘的荔枝,你……」
李秀潔本想說讓鍾歲安嘗嘗鮮,可話到嘴邊,又怕外甥女嫌棄,就又把後半截話,窘迫地咽了回去。
李秀芬趕緊上前打圓場,接過袋子笑道。
「哎呀,大姐,你這荔枝也太新鮮了!我看還帶著露水呢,一大早起來新摘的吧!」
鍾歲安也趕緊湊過去,做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荔枝果然個個紅潤飽滿,顯然是被精心挑選過的,一個壞果都沒有。
鍾歲安趕緊蔥花袋子裡掏出一顆,當著大姨的面就剝開了。
剛一塞進嘴裡,她就彎起眼睛笑開了。
「嗯!好甜啊,水分也很足。果然自家種的,就是比外面賣的好吃!」
看到外甥女喜歡,李秀潔這才放下心來,露出一個笑來。
幾人重新落座,母親又湊上來問。
「安安,你剛才說想吃什麼?」
「正好今天你大姨來了,媽今天多賣點菜,給你們做好吃的!」
鍾歲安隨口說了幾個菜名,便轉向李秀潔。
「大姨,您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來之前也不打個電話,我好去接您呀。」
「村里班車少,不好趕。」
李秀芬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想著也沒多遠,就走路過來了,早上沒出太陽,能涼快些!」
李秀芬不贊同地看著她。
「你說說你大姨,來了也不上來敲門!」
「要不是我下樓晨練,還不知道她得在樓底下等多久呢!」
李秀潔訥訥地不說話了。
這大早上的,她不是怕打擾人休息麼!
鍾歲安聽了,眉頭快速地擰了一下又鬆開。
一大早上的突然來做客,又哭紅了眼圈,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但她覺得自己現在問也不合適,也就沒張口。
又聊了會天,李秀芬開口道。
「我等會就得去早餐店做準備了,正好你大姨來了,就讓她陪我一起去,安安你在家裡歇著吧。」
「正好,我中午不是還得擺攤,你大姨幹活可麻利了,正好能給我搭把手。」
鍾歲安一聽也沒拒絕,想給母親兩人留點空間說悄悄話。
有些事,她在場,大姨恐怕會覺得難堪。
於是鍾歲安就在家裡待了小半天,等快臨近母親出發擺攤的時間,才動身去了小吃店。
此時李秀潔雖然仍有些愁眉不展,但情緒比早晨時倒好了不少。
鍾歲安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午飯,一邊聽著母親和大姨,在忙碌的間隙里話家常。
「秀芬啊,你看你現在這日子過得多好!」
李秀潔一邊麻利地給飯菜裝盒,一邊滿眼羨慕地看著妹妹。
「家庭美滿,事業也正在奮鬥,真是有福氣啊!」
「嗐!」李秀芬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都一樣,瞎忙活唄!」
「忙活點好啊,給自己忙活,心裡多踏實啊!」
李秀潔感慨道,「不像我……」
說到這,她話頭一頓,沒再往下說,只是幹活的動作又加快了些。
劉秀芬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化作了一聲對姐姐處境的無奈嘆息。
「大姨。」
鍾歲安手中的筷子一頓,狀似不經意地抬頭,「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呀,咋感覺你老走神呢?」
李秀潔尷尬地笑笑,「沒,沒什麼,就是和家裡人拌了幾句嘴,沒什麼事。」
鍾歲安也就沒再追問。
等三人到了攤位上,一干起活來,鍾歲安終於明白了,母親為什麼總說大姨幹活很麻利。
她手腳十分利索,一個人又是給人裝盒飯,又是給收錢,完全用不上別人幫忙。
李秀潔就像是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倒顯得李秀芬和鍾歲安像兩個打下手的。
兩個人加起來,還沒有她一個人的效率高。
看著大姨忙碌的背影,鍾歲安突然開口。
「大姨,你要是自己家裡住得不舒服,不如換個環境待兩天?」
「正好我媽天天得來擺攤,你倆搭個伴,互相聊聊天,心情也能好點。」
「您剛才不是說,覺得為自己忙活點好嗎?您也看到了,這工地上這麼多人,每次我媽做了盒飯都不夠賣的,你就跟她一起唄?」
李秀潔愣住了,隨即連連擺手。
「那哪行呢!安安,你的好意大姨心領了,可我怎麼能住你家去,這太不方便了!」
她心裡清楚,雖然妹妹家有多餘的房間,但那都是孩子們的,她一個外人要是沒輕沒重地住進去,多招人煩啊。
鍾歲安卻搖搖頭。
「大姨你誤會了,我不是說讓你住我們現在這個家。」
李秀潔更是一頭霧水。
鍾歲安不緊不慢地補充,「我剛給我媽買了新房,正好這兩天交付了,就是東西還沒怎麼添置。」
「我爸媽總說,還是現在這個家住著習慣,那邊我想著空著也浪費。要是您不嫌棄,就先搬過去住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反正二十多棟樓,怎麼也有大姨一個容身之處。
李秀潔一聽,這下是徹底呆住了。
等反應過來之後,更是拼命搖頭。
可這回,李秀芬倒是先不樂意了,直接把手上的抹布往摺疊桌上一摔,壓著火氣道。
「姐!你矯情什麼!安安讓你住你就住!」
「你家裡都……」李秀芬的話一頓,含糊了過去。
「總之你就是不能回去!難道你還想被那兩個沒良心的男人,把你當牛馬使喚嗎?」
這一句話,直直戳到了李秀潔的痛處。
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囁嚅了半天。
「那……那可是新房,我怎麼好白住呢,要不我付租金……」
「租什麼呀!」
鍾歲安二話不說,直接打斷,語氣不容置喙。
「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話也太見外了。您就安心住下,順便也能陪陪我媽就行!」
鍾歲安過兩天就要回去上課了,到時候鍾母一個人出攤擺攤,總歸是不太放心。
大姨就是最好的人選。
李秀潔看著堅決的外甥女,和一臉心疼的妹妹,再也忍不住,眼淚涌了出來,哽咽著點了點頭。
等在工地忙活完之後,三人又回小吃店收拾了會東西。
待收拾的差不多了,李秀潔的情緒總算是平復下來不少。
她的注意力,也終於從「要在妹妹家暫住」,轉移到了,「妹妹家居然又買了新房」的巨大驚喜上。
李秀潔和李秀芬姊妹情深。
她哪怕自己的生活一地雞毛,但看著妹妹家庭美滿,蒸蒸日上,她是由衷地替妹妹感到高興。
就好像自己如一灘爛泥一般的日子,也能變得更好似的。
「秀芬,你們買的這新房在哪呀?」
她忍不住好奇地湊過來,「真好呀!離著運不遠呀?」
鍾歲安正喝著水,聞言也沒來得及說話,就隨手朝著遠處的街對面一指,含糊地回答。
「唔,就在那邊……」
李秀潔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些比較破舊的居民樓,房齡起碼都得十幾年往上了,就是俗稱的「老破小」。
不過她並不覺得失望,欣喜的心情半點也沒減。
「哎呀,那邊好呀,看著就特別有煙火氣!」
「我聽說這種房子呀,說不定哪天就成了拆遷區了,能賠一大筆錢呢!」
「安安可真有出息,還沒畢業就能給父母買房了,真是又孝順又有本事!」
「而且這種小戶型,收拾起來也肯定特別省事。你和老鍾平時都得工作,回家了也不用費那麼大事打掃!」
聽著大姨真心實意的誇讚,鍾歲安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一時也不好解釋。
「嗯……舊倒是不舊,至於戶型的話,應該也不小吧。」
李秀潔連連點頭,「不小不小,不管多大,都是個家麼,多好!」
鍾歲安見也解釋不清了,乾脆提議。
「那邊昨天就給我來信了,說是已經可以交付了,今天開始,就可以去實地看房了。」
「我看小吃店下午也沒啥人,要不,咱們現在就過去看看?」
一聽說能去看新房,兩姐妹的眼睛雙雙亮了起來。
「真的,現在就能去?」
鍾母利落地解下圍裙,看上去比誰都期待。
「那快走快走,咱們把店門鎖好,現在就去!」
「姐,快別忙了!」
兩人瞬間動力十足,幹活效率更高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店裡收拾得妥妥噹噹。
門一鎖,三人就坐上了小吃店裡,那輛平時鐘母擺攤用的電動三輪車,朝著街對面行駛而去。
可令李秀潔感到奇怪的是。
三輪車經過了一個又一個老舊的小區,但鍾歲安都沒有停下的意思。
李秀潔的目光在那些灰撲撲的居民樓上梭巡,心裡還在猜測著究竟是哪一棟。
令人意外的是,最終,顛簸的三輪車,卻停在了一個嶄新又氣派的,高端小區的門口。
那門前的牌子上,「瓏璽灣三期」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李秀芬的心裡「咯噔」一下,徹底愣在了原地。
安安說買的新房,不會就是在這吧?這怎麼可能!
這麼高端的小區,可不是他們這種普通人住得起的地方啊!
小胡是個保安,此時正穿著嶄新的保安服,在瓏璽灣三期的大門口站崗。
這是個高端小區的樓盤,他已經在這上班快一個月了。
昨天他剛接到通知,說今天,就是交付的日子。
雖然只交付了七八棟。
但畢竟是高端小區,服務態度一定要做到極致。
上面早就下了通知,說今天開始,可能會有業主來看房。
小胡可是資深的小區保安了,以他過往的經驗來判斷。
這種第一天交付的大日子,來看房的業主一定很多。
必定是豪車雲集,人聲鼎沸,光是在這守著門禁,肯定都要忙得腳不沾地了,估計喝口水都得擠時間。
為此,他一大早就做足了準備。
不僅早就將待客用的礦泉水碼得整整齊齊,還把保安亭的各處桌面,全都擦得鋥亮。
就連自己身上的保安服,都是特地熨過的,生怕怠慢了一點。
一大早開始上班,他就挺直了腰板站崗,一直不斷往小區入口處的大路張望。
時刻準備著,能給尊貴的業主們,一個最標準的敬禮,和最熱情的微笑。
畢竟,這裡的一套房,可是他一輩子都掙不來的數字,對待貴客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然而,他占了一個上午加一個中午,卻一個業主的影子都沒有見到。
他心裡直犯嘀咕。
難道是通知出了岔子?還是物業搞錯了交付日期?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一陣「吱呀吱呀」的響聲,由遠及近。
只見一輛電動三輪車,慢悠悠地朝這邊行駛而來,和周圍高端的氛圍格格不入。
這正是鍾歲安三人到了。
最終三輪車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