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巴黎。
距離青年土耳其黨奪權、成立救國委員會已過去數周,一場關乎奧斯曼帝國未來走向的隱秘會面,正在薩巴赫丁王子寓所的藏書室中悄然醞釀。
薩巴赫丁王子的寓所坐落於巴黎第七區的僻靜街角,外表樸素無華,內里卻盡顯貴族格調。
薩巴赫丁王子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神色平靜卻難掩眼底的憂慮。
政變成功後,他在青年土耳其黨內的處境愈發艱難,曾經力推的「地方分權與藉助外援」路線,在救國委員會的激進浪潮中被徹底邊緣化。
那些掌控政權的少壯派軍官與艾哈邁德·里扎,將他倡導的「與歐洲合作」視為對帝國的背叛,認為他是列強安插在黨內的棋子,即便他遠在巴黎,也被救國委員會列入潛在的不可靠分子名單,派人暗中監視。
如今的薩巴赫丁,早已失去了對國內事務的影響力,淪為困居巴黎的失意流亡者。
但他從未放棄作為奧斯曼愛國者的堅守,依舊密切關注著國內的每一項動向。
他清楚,這種排外的激進路線,不僅會加劇帝國內部的族群矛盾,將國家推向分裂的邊緣,還會徹底激化與歐洲列強的衝突,最終把瀕臨崩潰的帝國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他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在遙遠的巴黎,隔著千山萬水,為祖國的命運憂心忡忡;
堅守著對「奧斯曼帝國」這一理念的最後驕傲。
敲門聲輕緩響起,打破了藏書室的寧靜。
「殿下,您的客人到了。」管家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薩巴赫丁收回目光,微微頷首:「請他進來。」
門被推開,一位身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學者的儒雅,舉手投足卻透著久經外交場合的從容與得體。
他便是希臘派來的特使,是康斯坦丁國王與韋尼澤洛斯首相直接授意的王室親信,肩負著一項絕密任務。
特使主動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行禮,語氣謙遜而禮貌:「殿下,承蒙您撥冗接見,我深感榮幸。我是尼古拉斯·科斯塔斯,致力於奧斯曼文化與歷史的研究,長久以來,一直對殿下的學術見解與政治理念深感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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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土耳其語發音標準流暢,帶著輕微的伊斯坦堡口音,刻意拉近了與薩巴赫丁的距離。
薩巴赫丁抬手示意他落座,語氣平淡:「科斯塔斯先生不必多禮,請坐。聽聞你對奧斯曼文化頗有研究,能與你探討一二,也是一件樂事。」
管家為特使端上一杯現磨咖啡,悄然退下並關上房門,藏書室內只剩下兩人。
特使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周圍的書架,露出讚賞的神情:「殿下的藏書真是令人驚嘆,無論是中世紀的宗教手稿,還是啟蒙時期的著作,都堪稱珍品。」
薩巴赫丁淡淡一笑,順著他的話題回應:「不過是些舊物罷了。在巴黎這些年,唯有這些書籍能陪伴我,也能讓我暫時忘卻外界的紛擾。科斯塔斯先生研究東方學,想必對波斯文化也有涉獵?」
兩人就此展開了關於東西方文化、學術思想的探討,從啟蒙運動對歐洲政治的影響,聊到奧斯曼帝國的文化傳承,再到近代歐洲民族國家的崛起。
氣氛看似融洽,實則雙方都在暗中試探,觀察著對方的語氣、神態,尋找著切入正題的時機。
特使深知薩巴赫丁的警惕性,沒有急於表露真實目的,而是憑藉紮實的學術功底與巧妙的言辭,逐步贏得王子的信任。
他對奧斯曼文化的深刻理解,對歐洲局勢的精準分析,讓薩巴赫丁心中的戒備稍稍鬆動,至少暫時將他視為一位真正的學者,而非別有用心的政客。
而薩巴赫丁也從特使的言談中,隱約察覺到對方並非單純的學者,他對奧斯曼國內局勢的關注,遠超一位普通研究者應有的範疇,但他並未點破,只是不動聲色地回應著,等待著對方露出真實意圖。
寒暄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特使見時機成熟,話鋒緩緩一轉,語氣從輕鬆的學術探討,逐漸轉為嚴肅的局勢分析:「殿下,聊了這麼多文化與歷史,我想冒昧地談談當前的安卡拉局勢。作為一名研究奧斯曼事務的學者,我對貴國近期發生的劇烈變化深感關切。青年土耳其黨推翻舊政府,成立救國委員會,本應是帝國復興的契機,但新政權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卻讓外界充滿了擔憂。」
薩巴赫丁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緊,神色依舊平靜,內心卻已然警覺。
他清楚,正題來了。
特使繼續說道:「希臘與奧斯曼相鄰,兩國有著悠久的歷史淵源,希臘始終熱愛和平,希望與鄰國保持友好關係。但安卡拉新政權展現出的激進與敵意,卻令希臘深感不安。救國委員會推行的極端民族主義政策,大肆打壓國內的基督徒族群,沒收他們的財產,甚至逮捕迫害,這種行為不僅違背了人道主義原則,也徹底破壞了帝國內部的族群和諧。」。
特使語氣誠懇,目光直視薩巴赫丁:「殿下,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奧斯曼帝國疆域遼闊,民族構成複雜,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庫德人、希臘人、亞美尼亞人,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文化與訴求。救國委員會的極端政策,不僅威脅著帝國境內基督徒的生命財產安全,長遠來看,也會將國家帶入分裂與災難的深淵。非土耳其民族的正當權益,必須得到保障,這才是維繫帝國統一的根本。」
薩巴赫丁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科斯塔斯先生,多謝你對奧斯曼局勢的關切。但帝國的內部事務,終究需要我們自己解決。救國委員會的政策或許激進,但他們的初衷,也是為了拯救瀕臨崩潰的帝國,只是選擇的道路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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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明確表達對救國委員會的不滿,也沒有認同特使的觀點,保持著中立的姿態,繼續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特使見狀,順勢拋出橄欖枝,語氣中帶著讚賞與認同:「殿下說得沒錯,但選擇正確的道路至關重要。我始終認為,殿下過去倡導的地方分權、民族和諧、與歐洲文明接軌」的理念,才是明智而富有遠見的。只有給予各民族平等的權利,實現地方自治,積極與歐洲合作,奧斯曼帝國才能真正擺脫危機,實現復興。可惜,這樣的理念,如今在安卡拉卻無人問津。」
他停頓片刻,目光誠懇地看著薩巴赫丁,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提議:「科斯塔斯家族在希臘政界有著一定的影響力,我此次前來,也代表著一部分希臘有識之士的立場。如果帝國未來有需要回歸理性、溫和道路的一天,殿下這樣的人物,理應發揮關鍵作用。屆時,希臘作為鄰邦和友邦,願意在道義和國際輿論上,提供必要的理解與支持。」
薩巴赫丁全程冷靜傾聽,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禮貌從容,逐漸轉為深沉的思索,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對希臘「好意」的警惕,有對自身處境的無奈,也有對帝國未來的憂慮。
最終,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希臘特使,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一字一句地回應。
「感謝貴國的好意」與關切」,科斯塔斯先生。」薩巴赫丁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藏書室內,「但我了解我的祖國,也了解貴國的野心。你們口中的民族和諧」與權益保障」,不過是包裹著野心的外衣。你們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強大、統一、哪怕是聯邦制的奧斯曼帝國,你們想要的,是它的屍體,是一個四分五裂、可以任由你們親手分割的奧斯曼。」
他的話語直擊要害,沒有絲毫避諱,將希臘的真實意圖徹底揭穿。
特使的神色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薩巴赫丁繼續說道:「救國委員會那些人,確實是憤怒的瘋子。他們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想用鐵與血解決一切問題,想把整個帝國變成一座土耳其兵營,最終只會毀掉這個國家。但你們,科斯塔斯先生,你們希臘人,是清醒的獵手。」
「與瘋子為敵固然危險,他們的激進與偏執可能會帶來無盡的衝突。但與獵手為伍,最終只會成為他們餐桌上的獵物,被他們利用完之後,徹底拋棄,甚至被吞噬。」
薩巴赫丁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涼,「我或許不認同救國委員會的政策,或許對他們的激進感到憤怒,但我終究是奧斯曼人。我不會為了取代一個想毀掉國家的政權,而去引入另一個想瓜分國家的勢力。奧斯曼的問題,必須由奧斯曼人自己解決,哪怕這條道路充滿荊棘和錯誤,哪怕最終會付出沉重的代價,也輪不到外人插手。」
這番話,徹底表明了薩巴赫丁的立場。
他寧願看著帝國在救國委員會的激進政策中掙扎,也不願藉助希臘的力量奪回權力,因為他清楚,希臘的支持背後,是赤裸裸的領土與利益訴求,接受這份支持,無異於引狼入室,只會讓奧斯曼帝國陷入更深的災難。
被直接揭穿底牌,希臘特使並未表現出絲毫尷尬或惱怒,反而緩緩露出了一絲讚賞的微笑。
他站起身,對著薩巴赫丁微微躬身,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敬佩:「殿下睿智,也坦率得令人敬佩。雅典始終欣賞有原則的人,即便我們的立場不同,我也對殿下的堅守深感欽佩。」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語氣從容地補充道:「殿下說得沒錯,我們或許目標不同,希臘有希臘的利益訴求,奧斯曼有奧斯曼的生存之道。但不可否認,我們對當前安卡拉那股危險的火焰,看法或許有共通之處。救國委員會的極端民族主義,不僅會毀滅奧斯曼,也可能給整個地中海地區帶來動盪,這是希臘不願看到的。」
特使走到藏書室門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薩巴赫丁,語氣意味深長:「如果未來某天,殿下的想法,或者————局勢的需要,發生了變化。這個渠道,永遠為您開。畢竟,政治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與生存。殿下身處流亡之中,或許某天,會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外部支撐。」
說完,他再次躬身行禮,然後輕輕推開房門,從容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