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燭火搖曳，光影勾勒出孟玉樓清麗而沉靜的側臉。
那抹微光在她眼底深處流淌，像一汪靜謐的深潭，卻又隱約深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鋒芒。
西門青端起茶碗，指尖輕摩著瓷壁的溫熱。
他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心頭反覆掂量著孟玉樓的價值。
這女人，是塊璞玉，也是柄利刃。
她不僅看出了帳目上的貓膩，更用一種極為聰明的手段，將選擇權悄然遞到了他手上。
這既是提醒，也是一次謹慎的試探。
「你覺得，該怎麼辦？」西門青放下茶碗，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鎖定了她。
孟玉樓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剪影。
「妾身不敢妄言。」
「只是覺得，家裡的銀子，若是花得不明不白，終究是個禍患。」
她抬起手，用纖長的食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就像堤壩上的蟻穴。」
話音點到即止，卻精準地戳中了西門青的思緒。
原主西門慶在商業上頗為精明，怎麼會不知道李嬌兒在帳目上做的小手腳。
西門青閉上眼，原主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湧。
那記憶中的西門慶，視外財為命脈，手段狠辣。
對於內帑，卻有著一種近乎縱容的漠視。
「婦人當家，小錢無妨」，這是原主常掛在嘴邊的話。
在他眼中，李嬌兒從帳上挪走的那些銀子，不過是脂粉錢，屬於合理損耗的範疇。
西門青雖然深知這並非全部的真相。
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西門青嗅到一股危險的氣息，這種對風險的漠視，在他前世的商業世界裡，是致命的。
「你先回去歇著吧。」西門青的聲音聽不出波瀾，透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平靜，「這事，我心裡有數了。」
孟玉樓起身，盈盈一拜，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室清幽的蘭花香。
西門青獨自坐在燈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李嬌兒挪走的銀錢，大部分流入了李家經營的麗春院。
麗春院，是臨清城商業信息和官吏私密消息的匯集之地。
正因為李嬌兒的存在，西門慶才能從麗春院得到無數所需秘聞。
那裡不算情報網點，卻勝似情報網點。
西門青手指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他對明朝社會了解不深。
貿然動李嬌兒，可能會打亂這個無形的情報網，無異於自斷耳目。
他需要更多時間觀察。
需要看清這個時代盤根錯節的脈絡，再決定如何落子。
此事，他決定暫且按下不表。
眼下的重點，是商業的布局，以及武松帶來的威脅。
武松？
西門青鼻腔里溢出一聲輕哼，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這裡不是《水滸傳》的世界，而是真實的大明中期。
沒有超凡武力存在。
武松再強，也只是一個血肉之軀。
他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多招幾個護院，就算正面打不過，拖延一下時間問題不大。
整個臨清州縣，哪個不與西門家勾連？
一個縣衙的班頭武夫，又能威脅到他什麼？
西門青拿起那本帳冊，翻開帳頁。
硬筆細字，清晰記錄著每一筆進出。
他首先審視生藥鋪的帳目。
他前世做投資，最看重的是增長。
生藥鋪的模式，增長空間極為有限。
藥鋪只賣藥材，為何不賣成品藥？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豁然開朗。
他想起前世那些便於攜帶、服用簡便的標準化成藥。
大明百姓苦於疾病，若能將常用藥方改良，製成易於保存和服用的藥丸或藥膏，市場需求巨大。
比如，解暑的藿香正氣湯，完全可以製成藿香正氣膏，或搓成便於攜帶的藥丸。
這不僅能提升藥鋪的利潤，更能擴大受眾。
他再看印子鋪的帳目。
這是西門府的核心收入來源，卻也是風險極高的放貸生意。
一旦出現大面積違約，資金鍊就會瞬間斷裂。
西門青的眉頭擰緊。
他需要將印子鋪轉型，需要更高級的金融模式。
他響起了在清代盛行的舊式金融信用機構——票號。
票號，可以做異地匯兌，可以吸收存款，甚至可以發行票據。
這些都是印子鋪的超級升級版。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啟動資金。
......
次日一早，生藥鋪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雜的藥草味。
西門青踏入其中，一股濃郁混雜的藥草味撲面而來，沖得他鼻腔微微發酸。
鋪面陳舊，光線昏暗，一摞摞藥材堆得雜亂無章，夥計們靠在櫃檯後，打著哈欠。
「大官人，您怎麼來了？」傅二叔一見西門青，立刻堆起笑臉，搓著手迎了上來。
西門青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等待抓藥的病人身上。
他們神情疲憊，手裡拿著藥方，準備回家煎熬。
他沒有回答，只是走到一排藥櫃前，伸手摸了摸。
櫃面粗糙，沾著一層薄灰。
這與印子鋪日進斗金的景象，簡直判若雲泥。
他轉過身，看向傅二叔：「我們只賣藥材，為何不賣成品藥？」
傅二叔聞言一愣，隨即搖頭：「大官人，藥材是藥材，藥方是藥方。成品藥，那得是宮廷御醫的秘方，尋常藥鋪哪敢輕易製作？」
他語氣里，帶著深深的擔憂。
西門青走到一張木桌前坐下。
桌上散落著幾張藥方，字跡潦草。
「那藿香正氣湯呢？」他拿起一張藥方，指尖輕點，「這等常見解暑藥，幾乎家家必備，難道也要病人自己回家煎煮？」
傅二叔猶豫片刻，答道：「藿香正氣湯，藥性平和，倒也常見。可要製成成藥，沒有秘方，藥效如何保證？況且，這等簡單藥方，售價太高沒人買，太低又怕會虧本。那些熟藥鋪的成藥，大多會選擇那些比較珍貴的藥方。」
「虧本？」西門慶驚詫道。
「傅二叔，你可曾想過，若是將這藿香正氣湯，製成便於攜帶的藥丸或是一抹即用的藥膏，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