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樓驚訝地看著西門青，沒想到他竟早有預料。
「滑石與甘草，乃是尋常之物，產地眾多，價錢賤如泥土，各行各業都能用上。用量雖大，但要像廣藿香那般盡數囤積，無異於痴人說夢。」西門青解釋道，「且這清暑丹一旦鋪開，百姓受益，官府也樂見其成。他們若敢從中作梗，便是與民作對，屆時，無需我出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們。」
孟玉樓恍然大悟，眼中最後一絲陰霾也隨之散去。
秋分已過，臨清卻無半分涼意。
毒日毅然頭懸在天上，三伏天的餘威讓暑氣更加逼人，熱得像蒸籠，刮過的風都帶著一股子燎人的燥熱。
西門記生藥鋪的門口，卻比往日更加熱鬧。
前幾日停售正氣丸的消息已經傳開，但臨清人口流動頻繁，許多不知情的客商仍衝著正氣丸的名頭尋來。
傅二叔親自指揮著夥計，將一塊墨跡未乾的告示牌高高掛起。
牌上大字龍飛鳳舞：「西門記清暑丹，惠民二十文，解暑祛濕，立竿見影！」
告示牌剛一掛穩，原本嘈雜的人群靜了一瞬，緊接著，嗡的一聲，人聲鼎沸！
「清暑丹？這是什麼玩意兒？」
「二十文？這麼便宜，莫不是拿石頭面子糊弄人？」
「傅二叔！你們西門記想幹嘛？真把咱們當猴耍！」
「就是！正氣丸賣得風生水起，怎麼說停就停了？」
「不賣正氣丸了？我他娘的從三十里外趕過來採購！」
議論聲此起彼伏，質疑與鼓譟的情緒迅速蔓延。
傅二叔站在門檻內，汗珠順著額角滾落，後背的衣衫早已濕透。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了氣力，對著鼎沸的人聲高喊：「各位鄉親，各位父老！且聽我一言！」
他這一嗓子，總算讓最前排的幾個人安靜了些許。
「不是我們西門記不賣正氣丸！」傅二叔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憤懣，「是有人眼紅咱們的生意，眼紅臨清的父老鄉親能吃上平價藥！他們把廣藿香的價格抬上了天，囤積居奇，想要逼死我們，逼得大家只能去買他們那些又貴又沒用的藥！」
這話一出，人群的怒火頓時找到了宣洩口。
「哪個天殺的這麼缺德？」
「是回春堂？還是濟世堂？」
「我就說嘛，西門記的藥一直公道，怎會無故停售！」
傅二叔趁熱打鐵，指著那塊新告示牌：「我們東家說了，西門記就算關門，也絕不賺昧良心的錢！為此，東家連夜盯著藥工，用西門家的秘方制出了這清暑丹！專治陽暑發熱、頭暈乏力！價錢更是公道，只要二十文！」
他一番話說得懇切，人群的騷動平息大半，但懷疑的目光依舊沒有散去。
「傅二叔，我家裡老娘就認正氣丸，這清暑丹再好，它也不是正氣丸啊！」一個老主顧擠到前面，臉上滿是為難。
就在這時，一個在碼頭扛活的壯漢擠開人群，他被日頭曬得嘴唇乾裂起皮，扯著破鑼嗓子喊：「管他娘的什麼丹，能解暑就是好藥！先給老子來五顆！」
101看書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全手打無錯站
他兜里揣著剛掙來的文血汗錢，本想咬牙買一顆正氣丸，聽聞停售，心裡正涼了半截。
這才二十文一顆的新藥，簡直是救命的甘霖。
夥計麻利地包好藥，壯漢一把接過，就著鋪子免費的涼茶，仰頭便吞下一顆。
丹藥入口，一股清涼甘甜的津液順著喉嚨滑下，仿佛撲滅了五臟六腑的燥火。
只過了片刻，他悶脹的腦袋豁然一輕，連帶著看東西都清楚了許多。
「嘿！真他娘的管用！」壯漢眼睛瞪圓，抹了把汗，衝著周圍人嚷道，「這藥勁兒上得快！身上舒坦多了！」
人群里，玳安早就安排好的幾個人立刻跟著起鬨，原本還在觀望的眾人頓時炸了窩，瘋了似的往櫃檯前擠。
「給我來十顆！」
「我要二十顆！家裡老小下地幹活，都快熱暈過去了！」
櫃檯前瞬間擠得水泄不通。
銅錢被一把把地拍在櫃面上，叮噹作響。
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包藥的手快得只見殘影，嗓子喊得嘶啞。
傅二叔站在高處，看著眼前洶湧的人潮，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裡。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汗水混著灰塵，留下幾道黑印。
人群中，一個漢子擠在後排，沒有跟著搶購。
人群外圍，一個漢子並未跟著搶購。
他冷眼看著這一切，將眾人的反應，尤其是那個碼頭工服藥後的神情，都看得分明。
當聽到託兒們的鼓譟聲時，他眼神一沉，悄無聲息地轉身擠出人群。
他穿過兩條街，閃身進了回春堂的後門。
回春堂掌柜張德順正搖著蒲扇，扇出的風卻是熱的。
他灌下一大口涼茶，依舊壓不住心頭的火氣。
囤積的廣藿香堆滿了後院的庫房，占用了大筆現錢，每日的耗損都讓他心頭滴血。
「掌柜的！」那漢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不好了！西門記那邊……」
「嚷嚷什麼！」張德順一拍桌子，茶水濺出幾滴。
「西門記……他們出新藥了！」
張德順的蒲扇停在半空。
「新藥？」他皺起眉，「什麼新藥？」
「叫……叫清暑丹！說是專治陽暑發熱，一顆只要二十文！」
「二十文？」張德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拿什麼做的？觀音土嗎？」
「小的……小的不知。只瞧見人山人海，都在搶著買！有個碼頭工當場吃了一顆，說是立竿見影！」
張德順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去瞧瞧！」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短衫，領著夥計，鬼祟地湊到西門記藥鋪的街角。
只看了一眼，張德順的後槽牙便咬得咯咯作響。
那人頭攢動的場面，比正氣丸賣得最火的時候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去，買幾顆回來！」他壓著嗓子吩咐。
夥計很快滿頭大汗地擠了回來，手裡緊緊攥著五顆用蠟紙包好的清暑丹。
張德順領著人回到回春堂，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