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兒的房裡,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她昔日最愛的那隻金絲楠木算盤,被她狠狠摜在地上,算珠碎裂,滾落一地!
「孟玉樓!你這個斷我財路的賤人!」
李嬌兒氣得渾身發抖,一張略顯豐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本是這府里管帳的二娘,雖說不上什麼大權,但府內採買用度,哪一筆她不從中撈些油水?
二兩!
這哪是給她月例,這分明是釜底抽薪,斷了她所有的財路!
「不行!我絕不能坐以待斃!」李嬌兒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光。
她不好過,別人也休想好過!
……
潘金蓮的院子裡,氣氛卻比李嬌兒那邊更加冰冷。
她回到自己房裡,反手將門「砰」地一聲撞上。
丫鬟秋菊和小玉嚇得一個哆嗦,大氣都不敢出。
她快步走到妝檯前,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那張臉依舊美艷,那雙眼依舊能勾魂奪魄。
可為什麼,官人的眼神,卻越來越少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了?
以前的官人,滿心滿眼都是風花雪月,是如何與她尋歡作樂。
可現在的官人,張口閉口都是工坊、帳目、新藥、規矩!
那些她聽不懂,也不想懂的東西,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和官人隔得越來越遠。
而砌牆的人,就是孟玉樓!
那個女人,不僅管了錢,更是管住了官人的心!
她搶走的不是錢,不是權,是官人投注在她潘金蓮身上的全部心神!
這才是最致命的!
「啪!」
她抓起桌上一支剛研好的螺子黛眉筆,狠狠摜在地上。
這支眉筆,曾為她描出讓官人沉醉的萬種風情。
如今,這風情,似乎敵不過孟玉樓手裡那本破帳本!
......
夜色漸深,孟玉樓讓丫鬟蘭香提著一盞燈籠,端著一盅剛燉好的冰糖燕窩,徑直去了吳月娘的房裡。
房內,吳月娘正獨自一人坐在燈下出神,並未歇息。
白日裡的風波,顯然也讓她心緒不寧。
「這麼晚了,孟三姐有事?」吳月娘的語氣冷淡的問道。
「知道大姐姐為府里的事操心,妾身特地送些燕窩來,給姐姐潤潤喉。」孟玉樓將燕窩放到桌上,親自盛了一碗,遞了過去。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充滿了對正房的敬意。
吳月娘看了她一眼,接過碗,卻沒有喝,只是用勺子輕輕攪動著,也沒開口。
孟玉樓從袖中取出一沓預先畫好的空白單據,輕輕推到吳月娘面前。
「大姐姐請看,這是妾身草擬的領錢單。」
她柔聲解釋道:「官人讓妾身管帳,求的是一個清字。但帳目再清,若銀錢支取還是如以往一般,公私混雜,仍是一筆糊塗帳,更會累及大姐姐的清譽和私產。」
吳月娘的眉頭動了動,顯然被說到了心坎里。
以前她管錢,公中開銷都從她房裡出,時間久了,她自己的體己錢和公帳都快分不清了,沒少為此煩心。
孟玉樓見狀,繼續拋出她的核心方案:「所以妾身斗膽,想在府里立下一個新規矩,將這銀錢支取,分為三步,就如一把鎖,需要三把不同的鑰匙才能打開。」
「三把鑰匙?」吳月娘來了興趣。
「第一把鑰匙,在您手裡。」孟玉樓的語氣充滿了敬意,「從今往後,府中任何一筆超過一兩銀子的公中開銷,都必須由用錢之人填寫這張領錢單,寫明用項、金額。然後,必須先呈給大姐姐您,由您親自過目,並在這上面畫押。沒有您的畫押,這張單子就是廢紙一張!」
吳月娘的心猛地一跳!
她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這等於將府中所有用度的最終審批權,牢牢地鎖在了她的手裡!
以後,無論是李嬌兒想補貼娘家,還是潘金蓮想添置奢靡之物,都必須先過她這一關!
孟玉樓看著吳月娘眼中閃動的光芒,繼續道:「第二把鑰匙,在妾身這裡。經手人拿著您畫了押的單子,送到我的帳房。我只負責核對用項是否合規,金額是否在預算之內,然後蓋上帳房核准的印。我只管帳,不管批。」
「那第三把鑰匙呢?」吳月娘追問。
「第三把鑰匙,在於設立一個獨立的錢櫃房!」孟玉樓說出了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我們將府庫公中那五十兩月例銀,徹底從大姐姐的私庫中分離出來,存放在一個獨立的房間,由您最信得過的一位陪嫁媽媽掌管鑰匙。這位媽媽,我們稱之為錢櫃。」
「經手人必須拿著一張同時有【您的畫押】和【我的核准印】的單據,才能到錢櫃房領到銀子。錢櫃只認單據不認人,付錢後,在單據上蓋上付訖的印章存檔。」
審批、記帳、支取,三權分離,相互制衡!
吳月娘徹底被這個設計震撼了。
她是個聰明女人,立刻就看透了這套制度的精妙之處。
這套規矩,不僅沒有削弱她的權力,反而用一種嚴格的制度,將她的主母權威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成了這個家真正的決策者,卻又不必親自去處理那些瑣碎的收支事務,更不用擔心自己的私產被公款混淆。
孟玉樓管帳,卻碰不到錢,規避了風險。
而她自己指定的錢櫃管錢,卻無權批錢,杜絕了監守自盜。
她們的利益,在這一刻,完全一致了。
「你……」吳月娘看著孟玉樓,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如此一來,」孟玉樓最後總結道,「府中用度,事事有據可查,人人各司其職。大姐姐您穩坐中堂,執掌批審大權,便能真正做到垂拱而治。而妾身,也能安心當好您手下的帳房先生。」
吳月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所有的疑慮和芥蒂,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燕窩,慢慢喝了一口。
「這燕窩,燉得不錯。」她放下碗,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往後,這府里的帳,就辛苦三妹了。若有人不按規矩來,你只管來回我。」
孟玉樓心頭一松,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恭敬地福了一福:「全憑大姐姐做主。」
從吳月娘房裡出來,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孟玉樓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