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懷不明白為什麼盧象升會從幾百里之外跑來跟自己說這些。
像是吐槽。
又像是抱怨一般。
更多的像是無力的控訴。
就跟他鬢邊那些已經顯露的白髮一般。
兩人在雪地里聊了一個時辰,或者說是聽盧象升一個人說了一個時辰。
最後還是那些廬州府以及盧象升的屬官幕僚找了過來才作罷。
回到縣衙之後,盧象升霸占了李玉懷的後堂,躺在鋪著墊被的一張竹床上就開始呼呼大睡。
那個叫盧福的官家模樣的人淚流滿面。
「我家少爺已經半年時間不得安眠了,多謝李知縣開導啊。」
李玉懷很想說不是我開導的,就是他一直在那裡叭叭叭。
你這占了我的床,我上特麼哪睡去?
盧象升睡了一天一夜。
李玉懷有點氣惱他占了自己的床鋪,搞得自己不得安睡。
一大早就搬著爐灶和一個鐵鍋擺在後堂門口。
葷油炸散了雞蛋,乾冷的米飯倒進鍋里。
沒一會兒,盧象升就尋著香味出來了。
「維屏會操弄飯食?這炒飯聞著本官食指大動啊。」
確實是大動,直接拿著調羹就在鍋里舀。
李玉懷沒了脾氣。
這完全就不像是會當官的樣子啊。
不應該是你暗示想吃,然後我假裝聽不懂你想吃這種戲碼嗎?
吃飽的盧象升在李玉懷那個書桌上的茶罐里往外搗騰著茶葉,盧福眼明心亮的早早的燒好了水。
看著盧象升悶了一口茶水那滿足的樣子,李玉懷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這是在我這後堂過上了是吧?
「維屏這茶葉給本官裝幾罐,這茶喝著清亮」
……
這就有點不要臉的意思了,又吃又拿的。
李玉懷沒搞明白,昨天還像一個怨婦一般,怎麼睡一覺起來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我跟你第一次見啊,不是很熟。
盧象升一邊喝茶一邊招呼李玉懷坐過去。
「維屏,你到我帳下做事如何?要領兵也可,天雄軍可以讓你帶。」
李玉懷著才醒過味來,合著你這幅做派是「禮賢下士」吧?
「軍門,如果每個地方都能練出天雄軍,就不會再有賊寇這種事了。」
盧象升頓住了喝茶的手。
「維屏這是拒了本官嗎?」
李玉懷起身鞠了個躬。
「軍門,卑職履任不到一年,當不得如此看重。
況且卑職認為,眼下保住霍山比剿滅幾萬十幾萬流寇有用。」
盧象升明白李玉懷的意思,他其實也是玩笑式的隨口一提。
「維屏是溫首輔的同鄉?」
又開始了,又開始跳躍了。
李玉懷只能應是。
「那本官回頭參你一本吧。」
啊?
「你應該有想要的去處了,溫首輔想必會替你謀劃,我參你一本助一臂之力。」
李玉懷確實覺得盧象升是不是有點太自來熟了。
他當然明白這種是朝堂拉扯的必要戲碼,但是如此一來,搞不好會盧象升會與溫體仁交惡。
因為溫體仁不知道盧象升是在幫自己,只會以為他在掣肘。
「部院,這……」
盧象升擺了擺手。
「你不必擔憂,我跟那些人一向就不對付,也不差這一回兩回的。」
李玉懷有種納頭便拜的衝動。
「維屏,想做事就得有位子,但是本官希望你真的坐在那個位子上的時候還記得做事。」
李玉懷又想鞠躬的時候,盧福領了一個軍士進來。
「軍門,緊急軍情。」
李玉懷當即就要推出去。
「維屏你等等,或許需要你解惑。」
盧象升的白頭髮也不是白來的。
這前腳剛到霍山沒兩天,河南方向傳來了張獻忠高迎祥等部再次東渡黃河的消息。
根據信傳出來的時間來看,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
行動路線大致還是與上年的路徑相同。
盧象升沒有把信遞給李玉懷,只是皺了皺眉說了一句。
「維屏,你抓緊時間做好應對吧,賊寇再一次東渡黃河,預計……廬州府周邊年前想必還是會遭遇賊情,
這次你依然是不能指望府城。
至於我這邊……
先走了!」
李玉懷忙讓人備馬準備親自送一程。
「不要送了,維屏,許多事情還要你去做,記住我的話。」
一行人行色匆匆的往北門而去。
李玉懷其實在兩天前就已經接到了流寇的情報。
五天以前,張獻忠高迎祥所部前鋒已經到了汝寧,至於下一步他們是進湖廣還是南直隸還是個未知數。
像盧象升說的一樣,廬州府會再一次遭遇賊情的可能。
流寇是從陝西被攆出來的,東渡黃河之後,洪承疇所部難以籌集糧餉也追之不及。
而此時的湖廣城高牆堅,已成強弩之末的流寇也不會去碰石頭。
拿下汝寧之後往東進入南直隸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他們或許比崇禎更清楚。
盧象升手裡沒糧,也堵不住他們。
六安作為東進廬州的門戶,難免再一次被蹂躪。
加上李玉懷砍了羅汝才,說不得流寇主力就要來要稱量一下霍山的斤兩。
霍山當下面臨的局勢比哪一次都要兇險。
擴軍?
眼下霍山的全部丁口加一起還不如流寇一個大營頭的人數多,擴多少算?
而且短期擴充的那些民壯只會影響戰鬥力。
最要命的是,霍山今年只收了一季的稻穀以及一些散碎的糧食。
如果被拖進泥潭,明年轉眼就是一場新的民變。
唯一可能的好消息是陸晨風在文家大宅搞的那些花樣有了一部分產出。
而且早早參與實驗的一部分軍士也算是完成了訓練。
但是如果是流賊大規模來犯,那也只是杯水車薪罷了。
聊勝於無。
盧象升走後兩三天,李玉懷組織了四五次會商。
拿出了幾套方案。
其中有一條,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就是死守霍山縣城了。
李玉懷非常的不情願。
難道崇禎八年過完,再來一次崇禎八年嗎?
所以在趙千山等人走後,他又著急李如靖余本忠和林大友重新討論,看有沒有別的可行性策略。
余本忠的建議是,可以守城,但是不能守孤城。
文家大宅可以利用起來。
而李如靖的建議則還是要把人擋在山外。
只不過,利用的就不僅僅是霍山自己的力量了。